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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颠大师醉菩提全传 (11-19章)

2014-11-4 19:53| 发布者: admin| 查看: 88| 评论: 0

摘要: 11-19章
第11章 解僧馋贵人施笋 触铁牛太守伐松
  话说济颠在棘宁寺,不知不觉过了两月,看看腊尽,讲主舍不得他回去,对济颠道:”你待到过了年才回去吧!”
济颠道:”这却使不得!长老岂不嗔怪!”遂别了讲主,径回净慈寺来,走进方丈室中,见了长老拜道:”弟子回来了。”长老道:”你怎不与老僧说知,竟出去了这半年,来去自专,旁人岂不笑我?”济颠道:”弟子知罪,今后再不敢了!”自此在寺过了年,每日只在禅堂中跟着众人诵诵经念念佛,混过两三个月。
倏忽暮春,天气睛朗。 济颠忽又想动,来禀长老道:”弟子久不出门,许多朋友恐怕生疏了。今日出去望望,特来禀知,放弟子出去走走。”长老道:”放便放你去,但只好两三日便要回来!”济颠应承了,遂一径投万松岭毛太尉府中来,毛太尉接进去相见,太尉道:”自从太后娘娘到你寺中,不觉又是半年了。那日你弄禅机,打筋斗,我什为你耽忧愁,恐怕有祸,不期太后娘娘心灵性慧,倒打破了你盘中之谜,反再三的赞叹。”
济颠道:”那是我一时疯发了,有什么禅机,感谢佛天保佑,免了这场大祸,又完成了藏殿的功德,故今日特来谢谢太尉。”太尉道: “你来得正好,今日园丁在竹园中掘得些新笋芽儿进来,我见是初出之物,将一半进上朝廷,还留一半在此,待我命庖人煮来,与你尝尝新鲜口味可好么?”
济颠道:”好是好,但做和尚的,此时吃它,未免过分!”太尉道:”笋乃素物,又非荤肴,有何过分?”
济颠道:”太尉不知,俗语说得好:‘一寸二寸官员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吃,若是和尚要吃,直待织壁。’我做和尚的此时吃他,岂不过份?”说得太尉笑将起来,不一时庖人煮了笋,又煮了两壶酒来排上。 济颠一到口,便吃了大半碗,又是几碗酒,吃得快活,便说道:”我亏太尉高情,得以尝新笋,我家长老坐在寺中,梦也还不曾梦见,我且剩几块带回去,与他尝尝,也显得太尉人情。”太尉道:”只是残剩的,怎好带去?”遂叫庖人又取了一碗来,用荷叶包好,付与济颠,济颠作谢而回。
刚到山门,首座问道:”你手里包儿,莫非狗肉?”济颠道:”虽不是狗肉,却比狗肉更美。”因将包儿往他鼻上一塞,道:”你且闻一闻看!”首座僧认做耍他,忙把鼻子掩着躲开,济颠遂一径到方丈室来见长老。 长老问道:”你为何今日才去便回来?”济颠道:”因毛太尉留我吃新笋,我见滋味鲜美,因此讨了一包来请长老尝新,故此不曾耽搁。”遂向侍者讨了一个盘来,将荷叶包打开,把笋儿倾在盘内,托上来献给长老。 长老道:”物虽微,却难得一片好心。”遂举筷吃了好些,赞道:”果然好滋味!”剩下的就叫方丈室中几个侍者分吃了。 不一时,众僧得知,都来讨笋吃。 长老道:”这笋乃道济带归来请我尝的,只有一节,如何分散众人?”众僧道:”这不干长老之事,多是济颠不是,佛法平等,你既自吃了新笋,又带来请了长老,难道就不该化些来请请大众?”济颠道:”你们只轻易说个化字,殊不知化人东西,有好些琐难,我在太尉府中,不知说了多少禅机,方才有得到口,你们坐在家里,白白就梦想吃,也罢!就将这新笋为题,你们众人做得一首诗出,我吃苦不妨,去化两担来请你们罢!”众僧听说做诗,俱默然不语。
长老道:”他们如何理会得来,待老僧代他们做一首吧!”遂信口七言一绝道:
竹笋初生牛犊角,蕨芽初长小儿笾;
旋挑野菜炊香饭,便是江南二月天。
济颠道:”好诗好诗!但他们要吃笋,怎么倒要师父做诗?今我师既代他们做了,我也推辞不得。”因而屈着指推算道:”今日谅不能有,明日料也还无,挨到后日,还你们两担罢!”长老道:”新生物多寡有些就罢,如何论得担?”
济颠道:”包有!包有!”说罢又自颠耍去了。
到次日,又到毛太尉府中。 太尉问道:”你今日又来,莫非昨日的酒吃得不尽兴么?”
济颠道:”倒不为要酒吃,只因昨日承太尉的笋,回去与长老吃了。众僧看见,都馋哩哩要吃,再三求我来化,我看不过他们咽涎,就一时答应化两担与他们,故又来打搅太尉。”
太尉笑道:”你这和尚真不晓事,一个才出土的新笋,只能掘些尝尝新,怎么论起担来?”
济颠道:”只要肯舍,包管园中广有。太尉若不信,可叫园丁来问便知。”
太尉遂叫园丁来问道:”竹园里可曾有发些新笋出来?”
园丁禀道:”好叫太尉得知,昨日掘过一寸也不留,今日看时,满园中遍地密杂杂都攒出头来,大是怪事。”
太尉又惊又喜,便对济颠道:”今日方透芽,掘起必少,莫若养他一夜,明日还可多得些,也许是因你来为众僧化缘一场。”
济颠道:”多谢太尉,如此更好。”
太尉遂命备酒与他同饮,到晚就留在府中歇了。 次早起身,太尉同济颠步入竹园,看那园丁将新长出来的笋,尽数掘起,共有五担,太尉吩咐叫五个值班的挑了,跟济公送到寺里去。
济颠谢了太尉,领着这五担笋回寺来,众僧在山门前望见,尽皆欢喜,忙来报知长老,长老赞叹道:”道济作用果是不凡!”不一时济颠同笋到了,长老叫人收了笋,取出五百文钱,酬劳了送笋的五个人,一面即命煮笋,与合寺僧人同吃了,众僧俱各欢喜散去不提。
过了几日,济颠在寺,忽想起灵隐寺昌长老已死,不曾去送丧,又闻得是印铁牛做了长老,不知规矩如何? 遂定了主意,要去望望,遂一径走到灵隐寺,烦侍者通报了。 长老想道:”他是个疯子,一向被昌长老逐出外地,今日又来做什么?莫非想着旧事,要来缠扰?只不睬他便了。”遂吩咐侍者回报不在,侍者回复了济颠,济颠冷笑了一声,又走到西堂来见小西堂,那小西堂也回说不在;济颠遂向行童,借了笔砚,去冷泉亭下作诗一首,骂长老道:
几百年来灵隐寺,如何却被铁牛闲;
蹄中有漏难耕种,鼻上无穴不受穿。
道眼岂如驴眼瞎,寺门常似狱门关;
冷泉有水无鹓鹭,空自留名在世间。
又做一绝,讥诮西堂道:
小小庵儿小小窗,小小房儿小小床;
出入小童并小行,小心服侍小西堂。
题完将二诗付与行童,径自回寺,这行童不敢隐瞒,将诗呈与长老,长老大怒道:”这济颠自恃做得两首诗,认得几个朝官,怎敢就如此无礼,将我轻薄,难道我就罢了不成!”恨恨的想了一会,想出一计,那临安府赵知府是我最相好的,待我写书去,求他将净慈寺门外两傍松树,俱行砍去,破了他寺里的风水,他长老晓得是济颠起的祸根,必然驱逐,方泄得我这口恶气。 算计定了,遂写书去求赵太守不提。
且说德辉长老这一日正与济颠同坐,说些闲话,忽门公来报道:”不好了!寺中祸事到了,临安府赵太爷,亲自带了百十余人,要砍去寺门两旁松树!”
长老着忙道:”这些松树,乃一寺风水所关,若砍去,又眼见得这寺就要败了,如何是好?”
济颠道:”长老休慌,待弟子去见他。”
长老道:”我闻得官人十分利害,你须要小心,切不可触他之怒,否则,便无法解救了。”
济颠道:”我师宽心,万万无妨。”遂从从容容走出山门,向着赵太守施礼道:”净慈寺书记僧道济参见相公。”
太守道:”你就是济颠么?”
济颠道:”正是!”赵太守道:”闻你善作诗词,讥诮骂人,我今来伐你寺前的松树,你也敢作诗讥诮骂我么?”
济颠道:”水腐虫生,人有可讥诮处方可讥诮之,相公乃一郡福星,百姓受惠,小僧颂德不遑,焉敢讥诮?相公此来若果是伐木,小僧不揣,吟诗一首,敢为草木乞其余生,望相公垂鉴。”
赵太守道:”你且念来我听。”济颠遂信口吟道:
亭亭百尺接天高,曾与山僧作故交;
满眼枝柯千载茂,可怜刀斧一齐抛。
窗前不见龙蛇影,屋畔无闻风雨潮;
最苦早间飞去鹤,晚回难觅旧时巢。
赵太守听了济颠之诗,沉吟了半晌道:”你却是个有学问的高僧!本府误听人言,几乎造下一重罪孽。”
遂命伐树人尽皆散去,复与济颠作礼道:”果是好诗,字字动人,此地山环翡翠,屋隐烟霞,大有禅林风味,意欲再求一首佳章,与小官参悟,万勿吝教!”
济颠听了,遂信口长吟一律道:
白石嶙嶙接翠岚,翠岚深处结茅庵;
煮茶迎客月当户,采药出门云满蓝。
花被鸟拈疑佛笑,琴为风拂宛禅谈;
今朝偶识东坡老,四大皆空不用参。
太守听了,叹赏不巳,道:”吾师语含宿慧,道现真修,下官有一律奉赠,以博一哂!”亦长吟一律道:
不作人间骨肉僧,朗同明月净同冰;
闲思吐作诗坛瑞,变相留为法界征。
从性入禅谁问法? 明心是性不传灯;
下根久堕贪嗔梦,今日方欣识上乘。
济颠听了,再三感谢,遂邀太守入寺献斋,太守欣然斋罢,方才别去。
长老见太守去了,方对众僧道:”今日若非济颠,这些松树危矣!快叫人请他来谢。”
谁知这济颠诚恐惊动,早已自脱身去闲走,刚走到长桥,忽看见卖面果的王公门上贴着讣书,吃了一惊,忙走入去,只见王婆正坐在棺材边哭,看见了济颠,方说道:”阿公平日与你相好,后日出殡,请你下火,说两句禅机,令他往生西方,也见你的情分。”
济颠道:”既要我下火,到后日准来!”
说罢,便走去长桥上闲坐,只见卖萝卜的沈一,挑着空担走来,看见济颠坐在桥上,便道:”多时要请师父吃一壶,苦无机会,今日有缘,倒撞着师父闲坐,我又无事,同去酒店里吃一碗如何?”
济颠道:”甚好!”二人遂走入酒店坐定,沈一忙叫店家取酒来倒,济颠一连吃了几碗,吃得爽快,看了沈一道:”难得你一片好心请我,我自有话对你说,不知你肯听否?”沈一道:”师父定是好话,且请说来,小人焉有不听的理?”不知那济颠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12章 佛力颠中收万法 禅心醉里指无明
  却说济颠对沈一道:”人生在世,只为这具臭皮袋要吃,我看你又无老小,终日忙忙碌碌何时得了?倒不如随我到寺里去做个和尚,吃碗安顿饭罢!”
沈一道:”我久怀此意,但恐为人愚蠢,一窍不通,做不得和尚,若师父肯带我去,今日就拜了师父,跟师父到寺里去。”
济颠道:”直截痛快,做得和尚!”方吃完酒,就领了沈一入寺来参见长老道:”弟子寻得一个徒弟在此,望长老容留。”
长老道:”也好也好。”遂命侍者烧香点烛,叫沈一跪在佛前,替他摩顶受记,改名沈万法,正是:
偶然拜师父,便成亲子孙;
何须亲骨肉,宽大是禅门。
次日,济颠无事闲坐,吩咐沈万法到灶下去扒些火来,万法道:”师父要火做什么?”
济颠道:”我身上被这些饿虱子叮得痒不过,今日要寻他的无常,因此要火。”沈万法听了就去弄了一盆火来,放在面前,济颠就脱下僧袍来,在火上一烘,早钻出许多虱子来,内中有两个结在一块不放的,济颠笑道:”原来虱子也有夫妻,我欲咬死他,又怕污了口,欲要掐死他,又怕污了手,不如做个功德,请你一齐下火罢!”遂将僧袍一抖,许多虱子都抖入火中,济颠口中作颂道:
虱子听我言,汝今当记取。
既受血气成,当与皮肉处。
清净不去修,藏污我衲里。
大仅一芝麻,亦有夫和妇。
靠我如泰山,咂我如甘露。
我身自非久,你岂能坚固。
向此一炉火,切莫生惊怖。
抛却蠕动躯,另觅人天路。
咦! 烈火光中爆一声,刹刹尘尘无觅处!
济颠复将僧袍穿上道:”他不动,我便静。快快活活!”一面说,一面往外走,一径走到王公家里,恰好开始办丧事,济颠对王婆道:”你又不曾请得别人,我便替你指路罢!”遂高声念道:
面果儿王公,秉性最从容;
擂豆擂了千百担,蒸饼蒸了千余笼。
用了多少香油,烧了千万柴头,今日尽皆丢去。
平日主顾难留,灵棺到此,何处相投?
咦! 一阵东风吹不去,鸟啼花落水空流!
众人把棺材直抬至方家峪,略歇下,请济颠下火,济颠手执火把道,大众听着:
王婆与我吃粉汤,要会王公往西方;
西方十万八千里,不如权且住余杭。
济颠念罢举火,亲戚中有暗笑的道:”这师父倒好笑,西方路远,还没稽查,怎么便一口许定了住余杭?”正说不了,忽见一人走到王婆面前作揖道:”恭喜婆婆,余杭昨夜令爱五更生了一位令郎,令婿特使我来报个喜信。”
原来,王公有个女儿,嫁在余杭,因是有孕,故未来送丧,今听说产了儿子,满心欢喜,忙问道:”这儿子生得好么?”那人道:”不但生好,还有一桩奇事,左胸下有面果王公四个朱字,人人疑是公公的后身。”众亲友听了,方大惊骇,知道济颠不是凡人,却都来围着他问因果,济颠见众人围得紧,便跳在桌子上,一个筋斗,露出前头的东西,众人都大笑,济颠乘人喧笑,便一径走了。
离了方家峪,进了清波门,一直到了新官桥下,沈平斋的药铺中来。 沈平斋却不在家,那沈妈妈往时最敬重济颠,忙请进堂中奉茶,亲备酒请他;济颠见了酒,不管好歹,一上手便吃了十余碗,已有些醉意,沈妈妈又托出一碗辣汁鱼来,济颠也不推辞,吃一碗酒,又喝些鱼汤,不知不觉吃得十分酩酊,方才作谢起身。
沈妈妈见他醉了,嘱咐道:”你往十里松回去,那里路静,你醉了须要小心些。”
济颠糊糊涂涂的应道:”我和尚一个空身体,有什小心?今夜四更时,你们后门倒要小心。”竟跌跌撞撞的去了。 沈妈妈听见济颠说话蹊跷,到了四更天不放心,叫人悄悄到后门去看,不期果有个贼在那里挖壁洞,那时喊将起来,方逃走了。 自此益发敬重济颠,就如”活佛”。
且说济颠刚走出清波门,身体醉软了,挣不住脚,一滑,早一跤跌倒在地,爬不起来,竟闭着眼要睡。 把门军及过往行人,俱围拢来看,有的认得说:”这和尚是净慈寺的济书记!”有的说:”他吟得好诗,做得好文,那个朝官不与他相好。”有的说:”这和尚没正经,一味贪酒!”内中有一个道:”我要到赤山,经过净慈寺,却是顺路,我扶了他回去罢!”众人道:”好!好!也是好事。”那个人将济颠扶起来搀着走,济颠走一步,挣一挣,搀他好不吃力,慢慢的搀到十里松,济颠立脚不住,又跌倒了,那里再扶得起,那人无法,只得撇了他,自走到净慈寺报信。 沈万法急急的赶到十里松,只见济颠醉昏昏,酒气直冲的,睡在地下,沈万法叫道:”师父醒来!我扶你回寺去。”
济颠看见是沈万法,便骂道:”贼牛!你岂不知师父醉软了,却叫我自家站起来!”沈万法无奈,只得将他扶起来站着,自己弯下身子去,叫他伏在背上,然后背起,走不上数十步,不道那济颠酒涌上来,泛泛的要吐。 沈万法道:”师父忍着些,待我背你到寺了再吐罢!”济颠也不言语,又被背着走,不上三五十步,济颠忽一阵恶心,那些秽物直涌上喉咙来,那里还忍得住,早一声响,吐了沈万法一头一面,沈万法欲要放下来收拾,却恐再背费些力气,幸还有些蛮力,只得耐着秽臭,一径背入寺中,到厨房内眠床上,方才放下,打发他睡了;然后去洗干净了头面,再来看师父,只见济颠睡得熟熟的,就坐在旁边伺候。
等不多时,忽见济颠一毂辘子跳将起来,高声喊道:”无明发呀!无明发呀!”
众僧虽多听见,只认做济颠酒狂,谁来理他? 沈万法也糊糊涂涂,又打发济颠睡下,睡不多时,又见他跳起来高叫道:”无明发呀!无明发呀!”此时已是更余时分,众僧俱已睡了。
济颠叫了许久,见无人理他,遂走出来,绕着两廊,高叫:”无明发呀!无明发呀!”又叫了半晌,着了急,遂敲着各处的房门,大叫道:”无明发呀!无明发呀!”直叫到三更时分,忽罗汉堂琉璃灯烧着了幡脚,火烧起来了,及至众僧惊觉,爬起来时,早猛风随火,烈焰腾腾,已延烧到佛殿与两廊各僧房了,众僧方才慌张,忙来救火抢物,已是迟了,只急得乱跑,济颠骂道:”我叫了这半夜,都塞着耳朵不听,如今烧得这般,只可惜长老匆匆归去,不曾见得一面送他,可怜!可怜!”此时众僧苦作一团,那里还有心来听他的话,直烧到天明,早有许多官兵入寺来查失火的首犯,已把两个监寺捉将去了。 众僧一时烧苦了,捶胸跌脚,都恨恨的道:”我们晨钟夕梵,终日修道,难道许多菩萨,就没有一点灵感,救护救护?”
济颠听了大笑道:”你们这般呆和尚,如何得知成毁乃世人之事,与佛菩萨何干?”因口念四句道:
无明一点起逡巡,大厦千间故作尘;
我佛有灵还有感,自然楼阁一番新。
可惜偌大一个净慈寺,失了火,从前半夜烧起,直烧到次日午时方住,一殿两廊尽皆烧毁,惟有山门不坏,大家立在山门下查点,僧众虽多焦头烂额,却人人都在,只不见了长老,有的说,想是在方丈中熟睡,被火烧死了,有的说,定是见火紧,逃往寺外去了,众僧分头向各处找寻,未知长老果在何处?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13章 松长老欣锡禅杖 济师父怒打酒坛
  却说这净慈寺因失火,不见了长老,众僧往各处找寻,并无踪迹。 济颠见了笑道:”你们这般和尚,真个都是呆子,我已说过,长老原从天台来,今日已归天台去了,怎么还寻得着他呢!”众僧俱不信,都道:”那有此事,就是烧死了,少不得有些骸骨。”就叫煮饭的火工在方丈室瓦砾中去扒看,扒了多时,忽扒出了一块磨平的方砖来,上有字迹,众僧争看,却是八句辞世偈言:
一生无利又无名,圆领方袍自在行;
道念只从心上起,禅机却是舌根生。
百千万劫假非假,六十三年真不真;
今向无明丛内去,不留一物在南屏。
众僧看得分明,方知长老是个高僧,借此遁去,方识济颠有些来历,不是乱言! 然到此田地,无可奈何,只得与济颠商计,要将烧不尽的木头,搭起几间茅屋,大家草草安身,济颠道:”好!”忽走下厨去,看见屋虽烧去,却剩下一大锅热汤,济颠叫道:”他事且慢商计,此间有好热汤,且落得来洗洗面。看你们不要恼坏了,我有支曲儿,且唱与你们听听,解解闷如何?”遂唱道:
净慈寺盖造是钱王,一刹时烧得精光;
大殿两廊都不见,只剩下四个泥土的金刚。
佛地与天堂,平空似教场;
却有些儿不折本,一锅冷水换锅汤。
众僧闻听了都大笑起来:”如今这般苦恼,怎你还耍疯颠,我们的苦,且搁开再说。但是两个监寺,被官府捉去,枷在长桥上,你须去救他一救方好。”
济颠道:”这个容易。”遂一径走到长桥,果见两个监寺枷在那里,因笑道:”你两个板里钻出头来,好像架子上安着灯泡。”
两个监寺道:”好阿哥!我们在此好不苦恼,你不来救我,反来笑我?”济颠笑道:”你且耐心挨一会,自然救你!”
说罢,竟往毛太尉府中来,毛太尉接着说道:”闻你寺中遭了回禄,真是苦了。”
济颠道:”和尚家空着身子,白吃白住,有什苦处?只苦了檀越施主,又要累他重造。如今两个监寺枷在长桥上,这却是眼前剥肤的真苦,须求太尉慈悲,去救他一救。”太尉道:”不打紧,特我写书与赵太守,包管就放,你且安心在此吃两杯,解解闷。”当即叫人安排出酒来,与他对吃,济颠吃到半酣道:”多感太尉高情,留我吃酒。但我记挂这些和尚,在火场上凄凄惶惶的没个理会,且回去看看。”遂别了太尉出来。
行至寺前,只见两个监寺已放了回来,向济颠谢道:”亏了济师父。”济颠道:”谢倒不必谢,但蛇无头不能行,这寺里僧徒又众,乱哄哄的没有个好长老料理,却怎生过活?”首座道:”我们正在此商量,不知你请那个长老,方住持得这寺?”济颠道:”我想别人来不得,还是蒲州报本寺松少林长老,方有些作用。”监寺道:”这个长老果然是好,但恐他年岁高大,未必肯来。”
济颠道:”要他来也不难,只要多买些酒来吃得我快活。”监寺道:”此系大家之事,况今粥饭尚且不能周全,那有闲钱去买酒请你,你若不肯写书,只得大众写一公书去请。”济颠道:”倘若公书请不来时,却要被我笑话,寺里既无酒吃,我只得别寻主顾。 “遂一径去了。
净慈寺合寺僧人,同修了一封公书,叫个传使,竟到蒲州报本寺来,见了松少林长老,呈上请书,长老看了,道:”承众人美意,本该承命而往,但老僧年迈,如何去得?”传使又再三恳请,长老只是苦辞不允,传使无奈,只得回寺,报知长老不来之事,众僧沉吟不悦道: “他不肯来,如何是好?”首座道:”除非买酒请济颠,叫他写书去,方有指望。”众僧无法,只得设法银子,买了一坛酒来,叫人四下去将济颠寻来,请他吃。 济颠见了酒,不问好歹,一上口,便吃了十数碗,吃得有些光景,方问道:”你们这般和尚,平日最是悭吝,今日为何肯破钞请我?想必是请不动松长老,又要我写书去请了。”众僧听了俱笑起来道:”果是空走一遭,只得又来求你。”济颠道:”吃了你们酒,定然推不得。”叫取笔砚来,写了一封书付与传使,然后又吃,直到烂醉方歇。 且说这传使连夜赶到蒲州,直到报本寺来见长老,长老道:”老僧已辞你去了,如何又来?”传使道:”本寺济书记有简板呈上。”松长老接来拆开一看,上写道:
伏以焚修度日,终是凡情;
开创补天,方称圣手。
虽世事有成必毁,但天道无往不还。
痛净慈不幸,净扫三千;
悲德辉长辞,忽空四大。
遂致菩提树下,法象凋零;
般若声中,宗风冷落。
僧归月冷,往往来来,如惊栖之鸟;
人去山空,零零落落,如吹断之云。
鼓布已失,何以增我佛之辉?
衣食渐难,大要出如来之丑!
欲再成庄严胜地,需仰仗本邑高人。
恭惟少林大和尚,行高六祖,德庇十方;
施佛教之铃锤,展僧人之鼻孔。
是以不辞千里,通其大众之诚,
致敬一函,求作禅林之主。
若蒙允诺,瓦砾吐金碧之辉;
倘发慈悲,荆棘现丛林之色。
大小皆面皮,休负诸山之望;
近远悉舟楫,毋辞一水之劳。
慧日峰前,识破崄崖之句;
南屏山畔,愿全灵隐之光。
伫望现身,无劳牵鼻。
长老看了大喜道:”济书记这等郑重,只得要去走一遭。”吩咐传使走回报知济书记:”叫他休得出去,在寺候我,老僧只在月内准到!”传使谢了,先回报知,众僧大喜,对济颠道:”你千万不要出门,恐松长老到时没处寻你。”济颠道:”若不出门,那得酒吃?”也不睬众僧,竟一径去了。
监寺与僧商议道:”若留他在家,每日那有这么多钱买酒!不留他,又恐长老来不见了他,不欢喜。”
首座道:”我有一法,且暂时哄着他,拿个大空坛,盛了湖水,泥了坛口,只说是赊来的好酒,待长老来了,方开来请你。等得长老来时,开出水来,也不过一笑。”
监寺道:”妙!妙!妙!”忙叫人寻了济颠回来,对他说道:”一向要买酒请你,却奈无钱,今在一个相熟人家,赊得一坛好酒在此,却先讲明,直待长老到了,方开请你,你心下如何?”
济颠道:”既是如此,也要抬出来,我看一番才放心。”首座就叫两个煮饭火工,把坛子抬到面前,济颠道:”既是扛来,便打开来,多少取些尝尝也不妨!”首座道:”这是新封泥的,开了就要走气,明日便无味了。”
济颠道:”也说得是,这一坛也尽够我一吃了。”仍叫火工扛到草屋里放着,每日去看上两三遍。
过了数日,报说长老到了,众僧忙忙出寺去,远远迎接进寺,长老先到草殿上,礼了佛,然后众僧请长老坐下,各执事一一参见过,长老就要与济颠讲话。
济颠辞道:”有话慢讲,且完了正事!”急忙忙走去,叫火工将酒快扛了出来,取一块砖头,对泥头敲去,急低下头来去闻,却不见酒香,再将碗去打出半碗来尝尝,竟是一坛清水,心中大怒,遂拾起砖头来,将坛子打得粉碎,流了一地的水,众僧在旁边都掩着口笑。 济颠看见,益发急了,乱骂道:”这一伙和尚怎敢戏我?”松长老听了,不知就理,问侍者道:”这是为何?”侍者道:”济师父要酒吃作闹!”长老道:”济公要酒吃,何不买两瓶请他?”
济颠听见长老叫买酒请他,方上前分辩道:”这班和尚不肯买,还说是无钱,情犹可恕,怎将水充作酒来作弄我,这样无礼,该骂不该骂!”
长老听说将水充酒耍他,禁不住也起来道:”该骂该骂,但你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我自买酒请你。”
济颠道:”长老远来,我尚未曾与长老接风,什么道理反要长老破钞!”长老道:”我与你同是一家,那里论得你我!”不一会儿已叫人买酒来,济颠因开坛时,已是垂涎了半晌,喉咙里已略略有声,今酒到了面前,那里还忍得住? 也不顾长老在前,一连就是七八碗,吃得快活,想起前事,也自笑将起来,对着长老道:”弟子被这班和尚耍了,如今想起来,又好恼又好笑。因做了两首词儿,聊自解嘲,且博长老一笑。”遂叫取纸笔,写出呈上,长老展看,却是两首点绛唇:
残液满喉,只道一坛都是酒。
指望三瓯,止住涎流口。
不意糟糕,尽为西湖有。
唯而否? 这班和尚,说也真正丑!
亏杀阿难,一碗才干又一碗。
甘露虽甘,那得如斯满。
不是饕贪,全仗神灵感。
冷与暖,自家打点,更有谁来管?
长老看了笑个不停,又赞道:”济公不但学问精微,即游戏之才,亦古今无二。老僧初到,尚未细问,不知贵寺被焚之后,这募缘的榜文,曾做出张挂么?”济颠道:”这伙和尚,只想各自立房头做人家,谁肯来料理这正事,还求长老做主。”长老道:”既是未做,也耽迟不得了,今日就要借你大笔一挥。”济颠道:”长老有命,焉敢推辞?但是酒不醉,文思不佳,求长老叫监寺再买一壶酒吃了,方才有兴!”长老道:”这个容易。”遂又叫人去买来,济颠吃了,不知又作何状?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14章 榜文叩阍惊天子 酒令参禅动宰官 (1)
  话说松长老又买酒来请济颠吃得醉了,十分快活,便提起笔来写道:
伏以大千世界,不闻尽变于沧桑;
无量佛田,到底尚存于天地。
虽祝融不道,肆一时之恶;
风伯无知,助三昧之威。
扫法相,还太虚;毁金碧,成焦土。
遂令东土凡愚,不知西来微妙。
断绝皈依路,岂独减湖上之十方?
不开方便门,实乃缺域中之一教。
即人心有佛,不碍真修;
恐俗眼无珠,必须见像。
是以重思积累,造宝塔于九层;
再想修为,塑金身于丈六。
幸遗基尚在,非比开创之难;
大众犹存,不费招寻之力。
倘邀天之幸,自不日而成。
然工兴土木,非布施金钱不可;
力在布施,必如大檀越方成。
故今下求众姓,益思感动人心;
上叩九阍,直欲叫通天耳。
希一人发心,冀万民效力。
财聚如恒河之沙,功成如法轮之转。
则钟鼓复震于虚空,香火重光于先帝。
自此亿万千年,庄严不朽如金刚,
天人神鬼,功德长铭于铁塔。
——谨榜。
长老看见济颠做的榜文,精深微妙,大有感通,不胜之喜,答应作为净慈寺住持,并随即叫人端端庄庄写了募缘榜文,高挂于山门之上,过往之人看了,无不赞美。
不多时,哄动了合城的富贵人家,都来看榜,多有发心乐助,也有银钱,也有米,也有布的,日日有人送来。 长老欢喜道:”人情如此,大概本寺有可兴之机矣!”
济颠道:”这些小布施,只可热闹山门,干得什事?过两日少不得有上千万的大施主,方好动工。”
长老道:”劝人布施,只好聚少成多,怎说上千上万的?”
济颠笑道:”小施主的自然聚少成多,若遇着大施主,非上千上万,他也自开不得口,自出不得手,少不得有的来。”
长老道:”若能如此更好。”
又过两日,济颠忽走入方丈室,对长老道:”可将山门前的榜文,叫人用上好的锦笺,端端楷楷的写下一张来。”长老道: “榜文挂在山门前,人人看见,又抄写它何用?”济颠道:”只怕有不肯亲自出门之人,要来讨看,快叫人去写,迟了恐写不及!”长老见济颠说话有因,只得叫人取出一幅锦笺去写,刚才写完,只见管山门的香火,急忙忙的进来报道:”山门外有一位李太尉,骑着马要请长老出来说话!”长老听了,慌忙走出山门,躬身迎接道:”不知大人降临,有失远迎,请到里面用茶。”
那太尉见了长老,方跳下马来答礼道:”茶倒也不消用,但请问你山门前这榜文,是几时挂起的?”
长老道:”是初三挂起,今已七日了。”
太尉道:”当今皇爷昨夜三更时分,梦见身游西湖之上,亲眼见诸佛菩萨,俱露处于净慈寺中,看见山门前一道榜文,字字放光,又见榜文内有上叩九阍之句,醒来记忆不清,不知果是有无?故特差下官来看,不道山门前果有此榜文,果有此叩阍之句,大是奇事,下官空手不便回音,烦长老可将榜文另录一道,以便归呈圣览。”
长老随命侍者,将预写下的锦笺,双手献上道:”贫僧已录成在此伺候久矣!”
太尉喜道:”原来老师有前知之妙,下官奏知皇爷,定有好音!”说罢就匆匆上马而去。 长老见内臣来抄榜文,说出天子梦中之事,知道济颠不是凡人,正待进来谢他,不知他疯疯颠颠,又往何处去了。
次日只见李太尉带领多人,押着三万贯到寺来说:”皇爷看了榜文,却是与梦中所见一样,甚称我佛灵感,又见有叫通天耳之句,十分欢喜。故慨然布施三万贯,完成胜事,叫下官押送前来,你们可点明收了,我好回旨。”长老见了不胜大喜,因率合寺五百僧人,焚香点烛,望阙谢了圣恩,查收了宝钞。 然后请李太尉献斋,斋罢,李太尉自去覆旨,不提。
长老因有了三万贯宝钞,一时充足,遂择了一个吉日,做了一坛佛事,一面叫人采买木料,一面叫人去买砖瓦,一面招聚各色匠人,兴起工来,寺里自有了天子梦看榜,文赐钞这番举动,传将开去,那各州府县官贵财主,以及商贾庶人,无个不来,一时钱粮广有;但只恨临安山中买不出为梁为栋的大木头来。
松长老甚是不快,与济颠商量道:”匠人说要此等大木,除非四川方有,四川去此甚远,莫说无人去买,就买了也难载来,却如何是好?”
济颠道:”既有心做事,天也叫通了,四川虽远,不过只在地下,毕竟要用,苦我不着,让我去化些来就是了。但是路远,要吃个大醉方好!”
长老听了,又惊又喜道:”你莫非取笑么?”
济颠道:”别人面前好取笑,长老面前怎敢取笑?”
长老道:”既是这等说,果是真了。”忙吩咐侍者去买上好的美酒,绝精的佳肴来,尽着济颠受用,济颠见美酒精肴,又是长老请他,心下十分快活,一碗不罢,两碗不休,一刹时就有二三十碗,直吃得眼都瞪了,身子都软了,竟如死了一般,坐将下来,长老与他说话,他都昏昏不知,因此吩咐侍者道:”济公今日醉得人事不知,料走不去,你们可扶他去睡罢!”侍者领命,一个也搀不起,两个也扶不动,没奈何只得四个人连椅子了抬到后边禅床上,放他睡下,这一睡直睡了一日一夜,也不见起来。
众僧疑他醉死了,却又浑身温暖,鼻息调和,及要叫他起来,却又叫他不醒,监寺走来埋怨长老道:”四川路遥,济颠一人如何能够走去化缘,他满口应承,不过是要骗酒吃。今长老信他胡言,醉得不死不活,睡了一日一夜,还不起来,若要他到四川去,恐怕不知何时!”
长老道:”济公既应承了,必有个主意,他怎好骗我,今睡不起,想是酒吃多了,且待他醒起来,再作道理。”监寺见长老回护,不敢再言。
又过了一日,济公只是酣酣熟睡,又不起来。 监寺着了急,又同了首座来见长老道:”济颠一连睡两日两夜,叫又叫不醒,扶又扶不起,莫非醉伤了肺腑,可要请个医生来与他药吃。”
长老道:”不消你着急,他自会起来。”监寺与首座被长老拂了几句,因对众僧说道:”长老明明被济颠骗了,却不认识,只叫等他醒来。醒起来时,也不能到四川去化大木,好笑!好笑!”
却说济颠睡到了第三日,忽然一毂辘子爬了起来,大叫道:”大木来了!快吩咐匠人搭起鹰架来扯!”众僧听见都笑的笑,说的说道:”济颠骗长老的酒吃,醉了三日尚然不醒,还说梦话,发疯颠哩!”济颠叫了半晌,见没人理他,只得走进方丈室来见长老道:”寺里这些和尚,尽是懒惰,弟子费了许多心机力气,化得大木来,只叫他们吩咐匠工搭鹰架去扯,却全然不理。”
长老听了,也似信不信的问道:”你这大木是那里化的?”
济颠道:”是四川山中的。”
长老道:”既化了却从那里来?”
济颠道:”弟子想大木路远,若从江湖来,恐怕费力,故就便往海上来了。”
长老道:”若从海里来,必从亹子门到钱塘江上岸,你怎么用鹰架来扯?”
济颠道:”许多大木,若从钱塘江搬来,须费多少人工,弟子见大殿前的醒心井,与海相通;故将大木都运到井底下来了,所以要搭鹰架。 “
监寺禀上长老道:”师父不要信他乱讲,他吃醉了睡了三日,又不曾出门,那里得什大木来,又要搭鹰架费人工?”
长老喝道:”叫你去搭便去了,怎有许多闲话!”
(本章完)
第15章 榜文叩阍惊天子 酒令参禅动宰官 (2)
  监寺见长老发怒,方不敢再言,只得退出,叫匠工在醒心井上搭起一座大鹰架,四面俱是转轮,以收绳索。 绳索上俱挂着勾子,准备扯木。 众匠工人搭完了鹰架,走近井边一看,只见满满的一井清水,那里有个木头? 都笑将起来道:”济颠说痴话是惯了的,也罢了,怎么长老也痴起来?”监寺连忙走来禀长老道:”鹰架俱已搭完,井中只有水,不知扯些什么?”
长老问济颠道:”不知大木几时方到?”
济颠道:”也只在三五日中,长老若是要紧,须再买一壶酒,我有酒吃,明日就到。”长老道:”要吃酒何难!”即吩咐侍者买了两瓶酒,请他受用。 济颠也不问长短,吃得稀泥乱醉,又去睡了。 长老到底有些见识,也还耐着,那些众僧看见,便三个一攒,五个一簇,说个不停,笑个不休。
不期到了次日,天才微明,济颠早爬起来,满寺大叫道:”大木来了!大木来了!快叫工匠来扯!”
众僧听了,只道是济颠发疯,没个来理睬他,济颠遂走入方丈室,报知长老道:”大木已到井了,请长老去拜受!”长老大喜,连忙着了袈裟,亲走到草殿上,与众匠工佛前礼拜了,然后唤监寺纠集众匠工,到井边来扯木。 监寺也只付之一笑,但是长老吩咐,不敢不来。 及到了井边一看,那有个木头的影儿? 监寺要取笑长老,也不说有无,但请长老自看;长老走到井边低头一看,只见井水中间果然露出一二尺长的一段木头在水外。 长老看见满心欢喜,又要了一张毡条,对着井拜了四拜,拜完,对着济颠说道:”济公真是难为你了!”
济颠道:”佛家之事,怎说难为?但只可恨这班和尚,看看木头,叫他请人工扯扯,为何尚不肯动手?”长老叫监寺道:”大木已到,为何还不动手?”
监寺慢慢地走到井边,再一看时,忽见一段木头高出水面,方吃了一惊,暗里想道:”济颠的神通,真不可思议矣!”忙命匠工系下去,将绳上的勾子,勾在木上,然后命匠工在转轮上扯将上来,扯起来的木头,都有五六尺,围圆七八丈长短,扯了一株,又是一株冒出头来。
长老向济颠问道:”这大木有多少颗数?”
济颠道:”长老不要问,只叫匠人来算一算,要用多少,只管取,若够用了,就罢,也不可浪费。”长老因叫匠人估计,那几颗为梁,那几颗为柱,到六七十颗,匠人道:”已够用了。”只说得一声够了,井中便没得再冒起来了,合寺僧众皆惊以为神。 这净慈寺自有了这些大木,不一二年间,殿宇楼台,僧房方丈,已造就得齐齐整整,比从前更觉辉煌。
这一日,济颠正在雷峰塔下水云间中,同常长老两个吃酒,忽见寺里的火工寻着来道:”长老叫我寻你吃酒,快去快去。”济颠听是长老寻他,遂别了常长老,忙忙回寺,来见长老道:”火工说长老呼唤弟子,不知有何法旨?”长老道:”我见寺院已次第将成,心下稍安,故买酒请你,不道你已吃了酒来,不知你还吃得下否?”
济颠笑道:”我闻昔日孔圣人有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前日已为佛家添了两句道:‘酒不厌多,吃不厌醉。’有便即请拿来,怎么吃不下?”长老听了大喜道:”酒尚未饮,早已参破真禅,妙妙妙!”叫侍者取出酒来,济颠见了酒,就像未曾吃过的,拿上手甜甜蜜蜜,又是十余碗,一面吃,一面说道:”寺中多亏请得长老来作主,叫我相帮,今已成个模样,只有两廊影壁,尚未曾画,是个未了,弟子放心不下。”长老道:”你既放心不下,何不再化一个显宦,成全了也好。”济颠道:”长老可叫个监寺取出缘簿来查查,看临安显宦还有何人,不曾布施?”监寺查来查去,只有新任王巡抚,未曾布施。
济颠道:”未曾布施,等我去化他,必要他喜舍三千贯,为画壁之用,方才饶他。”
长老听说,皱着眉摇头道:”这官万万不可去缠他,不但不肯布施,只怕还要惹出祸来。”
济颠问道:”这是为何?”
长老道:”你还不知,我闻得此官,原是个穷秀才,未得第时,常到寺院里投斋,每每被僧人躲避,不供斋饭,及戏侮他,他所以大恨和尚,曾怒题寺壁道:‘遇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这等怀恨,去化他何益?”
济颠道:”不妨事,他偏怀嗔,我偏要去化他!”
众僧劝不住,济颠竟带着酒兴,疯疯颠颠,一径走到巡抚府前,远远立在宣化桥上,探头探脑的张望,却值王巡抚坐在厅上,看见了大怒道:”我一个宪府,什么僧人竟敢这等大胆,在此探望?”遂吩咐衙役:”捉他进来!”那三四个衙役领命,一齐走到桥上,将济颠一把捉住,到厅上跪下,巡抚拍案大骂道:”你这和尚怎敢大胆,立在我府前外桥上探头探脑的张望?”
济颠道:”大人的衙门外,大家可以站,为何只有我不可在衙门外站一站?”
巡抚拍桌骂道:”大胆!”
济颠道:”怎么?我这一站就是大胆?”
巡抚道:”你还强辩!别人稍站便走,而你这丐和尚不仅站了半天不走,还探头向内张望,难道这不是大胆?”
济颠道:”小僧因要求见相公,怕无人肯通报,故不得已在此张望。”
巡抚道:”你有何事要来见我?”
济颠道:”闻知相公恼和尚,故特来解释!”
巡抚道:”你何由知我恼和尚,你又有些什么解释?”
济颠道:”小僧也不敢解释,只有一节因缘,说与相公,求相公自省。”
巡抚道:”你且说来,说得好,免你责罚,说得不好,加倍用刑!”
济颠道:”昔日苏东坡与秦少游、黄鲁直、佛印禅师,四人共饮,东坡行下了一令,要大家作对子助兴,作对子的重点:前面一句是要一件落地无声之物,中间二句是要有两个古人,最后要结诗二句,要说得有情有理,又要贯串,如不能者罚。”那时旁边看的人,都替济颠耽忧。
济颠却不慌不忙的,屈着指头道,相公听着:
“苏东坡说道:
‘笔毫落地无声,抬头见管仲,
管仲问鲍叔,因何不种竹?
鲍叔曰:只须两三竿,清风自然足。 ’
秦少游说道:
‘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
白起问廉颇,如何不养鹅?
廉颇曰:白毛铺绿水,红掌戏清波。 ’
黄鲁直说道:
‘蛀屑落地无声,抬头看孔子,
孔子问颜回,因何不种梅?
颜回曰: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
佛印禅师说道:
‘天花落地无声,抬头见宝光,
宝光问维摩,僧行近如何?
维摩曰:遇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 ’”
王巡抚听了,打动当年心事,忍不住大笑起来道:”妙语参禅,大有可思!且问你是那寺僧人?叫甚名字?”
济颠道:”小僧乃净慈寺书记,法名道济的便是。”
王巡抚大喜道:”原来就是做榜文,叫通天耳的济书记,果是名下无虚,快请起来相见!”
重新相见过,就邀入后厅,命人整酒相留,巡抚亲陪,二人吃到投机处,济颠方说道:”敝寺因遭风火,今蒙圣主并宰官之力,重建一新,惟有两廊影壁未完,要求相公慨然乐助。”
巡抚道:”下官到任未久,恐不能多,既济师来募,自然有助。”因天色已晚,就留济颠宿了。 到次早便整办俸钞三千贯,叫人押着,送到净慈寺来,济颠方谢别巡抚,一同回寺,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同分解。
(本章完)
第16章 显神通替古佛装金 解冤结遇死人走路
  话说王巡抚将三千贯钞,差人同济颠押送到寺,长老与众僧,那一个不喝釆道:”化得这位宰官的钱,真要算他的手段!”一面准备斋点款待来人,打发了回去,一面就请画师来,将两廊与影壁作画,不几日俱已画完。
长老与济颠商量道:”如今诸事俱已齐备,只有上面的三尊大佛,不曾装金,虽也曾零星化些,却换不得金子,干不得正事,奈何?”
济颠道:”这不打紧,长老若将零星布施买酒来请我,我包管你装这三尊大佛的金子是了。”
长老道:”既是济公肯担当装金的布施,现在任你买吃可也。”
济颠大喜道:”既说明了,快快买来,待我吃得醉了,明日装金,也好装得厚些。”长老大喜,随叫收贮僧,取出装金的布施来,买酒请济颠吃,济颠吃得大醉,竟去睡了。 到了明日,知装金的布施钱还有,又要来吃,收布施的僧人,因是长老吩咐,便又买了请他,今日也吃,明日也吃,吃到十数日,前面的布施已吃完了,后面人听见装金的布施,都是济颠买酒肉吃完了,便不肯布施。 济颠骂道:”酒已没有了?”监寺因对济颠说道:”你吃装金的布施钱,原说装金就包在你身上,今布施已吃完了,不见你装一片金儿;故人不信,必不肯布施。你既有手段装金,何不先装起一尊来,与人看看,人见了真是实事,便布施下来,只愁你吃不完哩!”
济颠道:”你也说得有理,如今你可先垫出些银子,买两壶酒来,待我吃醉了,好装金。”
监寺听见他说吃醉了就装金,没奈何,只得叫了人买了两壶酒来与他吃,济颠吃得不醉,又要监寺去买,监寺买来,济颠又吃完了,还不大醉又要买。 监寺道:”你吃了三壶,已醉得模模糊糊,怎只管要吃,这酒我是挪移银子买来的,那里有得许多?你且装起金来,再请你也不迟。”
济颠道:”不是我苦苦要吃,但三尊佛的法身甚大,要许多金子,若吃得不尽醉,装起来,酒醒了,剩下些装不完,便费力了。莫若再买一壶来,待我吃得烂醉,便装个一了百了,岂不妙哉?”
监寺听了,只认他说鬼话骗酒吃;因而硬回他一句道:”现也没钱得买了,你也吃得够了,就装不完,多少剩下些,再化人装完,你且快装起来看看。”
济颠道:”既是这样说,今夜我到大殿上去睡。”
此时大殿新造得十分整齐,监寺怕他践污,便道:”大殿上如何睡得?”
济颠道:”佛爷在大殿上我不去料理,却怎么装金?”
监寺没法,只得叫管理香火拿了铺盖,同他到大殿上去。
济颠叫管理香火的将当中供桌上的香炉烛台,都收开了,把铺盖放在上面,又吩咐监寺道:”可将殿门闭上封好了,不许一人窥探,若容人窥探,装不完时,却休怪我。”吩咐毕,竟在供桌上打开铺盖,放倒头酣酣的睡去。
监寺见他屡屡有些妙用,不敢拗他,只得将殿门闭上,凡是看得见里面的窍洞,都用纸头封好。
此时天已近晚,众僧放心不下;俱在殿门外探听消息。 初时一毫影响也无,首座道:”不见响动,定是睡熟了;似此贪眠,怎么装金?”执事僧道:”且莫说贪睡,看他光光一个身子,金在那里?”有的道:”都是长老没主意,信他胡言!”你也说说,我也讲讲,将交三更,忽听得殿里呕吐之声大作。
监寺听了,连连跌脚道:”不好了!我叫他少吃些,只是不肯住手。如今在供桌上吐得肮肮脏脏,成甚模样!装金之事,又是一场虚话了。”歇不多时,那呕吐之声忽然大作。 众僧道:”罢了!罢了!休要装什么金,快把门打开,早早请他出来,还省些时收拾。”监寺道:”既是吐污的,索性再耐他半个时辰,等他出来,羞他一场,使他没得说,连长老的嘴也塞住了;倘开早了,他未免又借此胡赖。”众僧道:”也是!也是!”又挨了一会,又听得殿中呕吐之声更响,众僧俱各气忿不过,忍耐不住,定要开关。
监寺禁约不住,只听他们将殿门开了,不开犹可,及开了一看,只见三尊大佛,浑身上全照得耀眼争光,十分精彩,那济颠抱着西边的大佛,在那里干吐,供桌上下,那里有一点污秽?
济颠早跳下来,埋怨监寺道:”我说酒不够,叫你再买一壶,吃足了便好成全大事。谁知你十分鄙吝,苦苦的舍不得,如今右边大佛右臂,还有尺余没有金子装,你若听信我言,再挨一刻开门,苦着我呕肠空肚,或者装完也未可知。你又听凭他们开了门进来,如今剩下这尺余,怎么办?我须与长老说明,不要怪我办事不周。”
监寺见他如此神通,方连连认罪道:”是我不是了。”遂报知长老,长老大喜,忙忙起来,净了手面,穿上袈裟,走到大殿上来,职事僧撞钟擂鼓,将合寺僧众集齐了,一同瞻礼装金的佛像。 众人看见金光夺目,比寻常的金,大不相同,无不赞叹神异。 看到右边佛臂上,少了尺余金子,问知是酒买少了,兼开早了门之故。 长老大怒道:”罚那监寺赔出银来买金装完!”
监寺没奈何,只得买了金子,叫匠人赔装上去,却是奇怪,任你十足的黄金,装在上面,比着别处少觉得暗淡而无光,到了后来,惟有此处脱落,余俱不坏,方知佛法无边,不可思议。
正是:
不是圣人无圣迹,若留圣迹定非凡;
禅参几句糊涂语,自认高僧岂不惭?
一日,济颠到九里松去闲游,适有一个财主家,盖造三间厅房,正待上梁;看见济颠走过,知他口灵,便邀住了,求他说两句吉利的佛语,讨个好釆头。
济颠道:”佛语尽有,只要酒吃得快活,说来方才灵验。”那财主忙叫人搬出酒肴,尽他受用,济颠一连吃了十三四碗,有些醉意,便叫道:”吉时已到,快些动手!”众匠作听了,忙忙将梁抬起安放停当,济颠高声念道:
今日上红梁,愿出千口丧;
妻在夫前死,子在父先亡。
济颠念完,也不作谢,竟一直去了。 那财主好生不悦道:”这和尚原来无赖,我好好将酒请他,要他说两句吉利话儿,他却是说丧说亡的,这等可恶,方才该扯住了骂他一场才好!”那工匠中有一个老成的道:”这和尚念的句句是吉利之话,你怎反怪他?”屋财主怒道:”死亡怎说是吉利?”工匠道:”你想想看,这三间厅屋里,若出千口丧,快也过得几百年了。妻死夫前,再无寡妇了。子在父亡,永不绝嗣了。人家吉利莫过于此,还不快追他回来拜谢!”那屋主听了,方才大悟,急急叫人追去,已不知往那里去了。
那济颠走到一家馄饨店前,店主认得是济颠,便邀入店中吃一碗茶,济颠吃完了道,”我承你请我一番好意!没什报答,你取笔砚来,待我将‘馄饨’为题,做几句写在壁上,与人看看也好!”店主忙取笔砚来,济颠提起笔来写道:
外像能包,中存善受。
杆出顽皮,捏成妙手。
我为生财,他贪适口。
砧几上难免碎身,汤镬中曾翻筋斗。
舍身只可救饥,没骨不堪下酒。
把得定,横吞竖吞;把不定,东走西走。
记得山僧嚼破时,他年满地一时吼。
济颠方才写完,忽一个后生,满脸焦黄,刚走到店门前,一跤跌倒了,看看已是没有了气。 店主惊得手脚无措,连连顿足道:”这个无头人命,那里去办?”
济颠道:”不要慌,待我叫他去了罢!”遂向死人作颂道:
死人你住是何方? 为何因病丧街坊?
我今指你一条路,向前静处好安藏。
念罢,只见那死人一毂辘子爬将起来,竟像活的一般,又往前走,直奔到岭脚下,又跌倒死了。 店主并四邻的人看见,喜之不胜,感激不尽! 正要作谢,济颠乘空早一径走了。
走到”万工池”前,见一伙人在那里吃螺蛳,将螺蛳屁股夹断,用一个刺针儿挑肉吃;济颠见了念一声:”阿弥陀佛!”即说:”有什滋味?害这许多性命,不若舍与贫僧放了生罢!”济颠说毕,众人笑道:”老师父不要取笑,已夹去屁股的死螺蛳,怎么放生?”
济颠道:”你们若肯放,没有屁股也可生得,若不肯放,便是死的,生死只在你们众施主一转念间。”众人尽将吃的螺蛳,都递给济颠,道:”既是这等说,我们愿施舍了,请老师父放个活的与我们看看!”济颠接在手中,一齐抛入池中,口中念道:
螺蛳! 螺蛳!
亦禀物资;命虽微贱,性岂无知!
纵不幸遇馋人,而死于鼎镬;
岂无缘仗佛力,而生于清池。
莫嫌无屁股,须知是便宜。
咦! 自今重赴清泉水,好伴鱼龙一样游。
众人临池一看,只见那些死螺蛳,依旧悠悠然然的活了,不胜惊讶,回转身来,要问济颠缘故,那济颠已不知那里去了。 故至今相传,万工池中的螺蛳是没屁股的,传为古迹,正是:
惨毒是生皆可死,慈悲无死不堪生;
总推一命中分别,莫尽夸他佛法灵。
忽一日,济颠偶在寺门前,只见阴雨密布,雷电交作,有一后生,奔至寺来躲雨。 济颠将法眼看去,见他头上已插了该殛之旗,因问道:”你姓什么?做何生意?家中还有何人?”那后生道:”我姓黄,在竹竿巷粜米,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济颠道:”你平日孝顺么?”
后生道:”生身之母怎不孝顺?”
济颠道:”你既孝顺,为何该遭雷打?皆因前世,造假银害了人命不少,也罢,我且救你!”遂引后生进至方丈室,摆正一张桌子,叫后生躲在桌下,自己脱下所穿的衣服,替他四面围着,却赤身盘膝,坐在桌子上,候那天雷交加之际,念颂道:
“后生后生!忽犯天焚。
前生恶业,今世随身。
上帝好生,许汝自新。
我今救汝,归奉母亲,
好修后来,以报前恩。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
颂讫,只见那雷电绕轰三次,无处示威,只空响一声,把那阶前的一株松树,打得粉碎。 后生躲在桌子下,魂都吓散了,只等那风雨止,雷声息,才敢出来,叩谢济公救命之恩而去。 正是:
“虽仗佛威,不使佛力,
起死回生,雷神消迹。 “
一日,济颠正在打盹,忽有一个老儿,拿着一片香,来寻济颠书记。 有人指说在云堂里打瞌睡,那老儿竟入云堂。 济颠听见脚响,打开眼一看时,只见老儿在胸前取出一片香来,向着济颠下拜道:”小人乃是老剑营街鸨头蓝月英的父亲,不幸女儿月英身故,安排明日出丧,到金牛寺门前焚化。求老师恕她罪孽深重,与她下一把火,超度超度。”济颠允了。
次日,叫一条小船,渡到石岩桥口上岸,只见那送蓝月英的亲眷都来了,杷棺材抬到金牛寺前放下,蓝老儿遂请济公下火。
济颠道:”你要我下火,把几串钱与我。”
老儿道:”已安排百串在此相谢。”
济颠道:”不消百串,只用五串钱,买几瓶酒来吃了,方好下手。”蓝老儿即刻去抬几坛酒来,济颠吃了,手执火把,高声念道:
绿窗曾记画娥眉,万态千娇谁不知?
到此已消风月性,今朝剥下野狐皮。
蓝月英,蓝月英,赋姿何妍,作事何丑?
鸳鸯枕上,夜夜生财;
云雨场中,朝朝配偶。
只知娇丽有常,不料繁华不久。
一日浪子觉悟,方知色即是空;
忽然花貌凋零,始觉无来有去。
山僧聊借无明,为汝洗凡脱骨,
此际全叨佛力,早须换面改头。
咦! 扫尽从前脂粉臭,自今以后得馨香!
济颠念罢,把火一下,匆匆而去。 蓝老儿这夜梦见女儿对他说:”多亏我爹爹,请得济公罗汉下火化身,我今已投生于富贵人家矣!”
正是:
“转移须佛力,解脱在人心;
修到莲花性,污泥自不侵。 “
一日,济颠要出寺去寻酒吃,沈万法道:”弟子偶得了一些帮衬钱在此,买瓶酒来与师父吃罢,省得又去东奔西走的闲撞。”
济颠道:”今日倒不是闲撞,因有一段宿孽,要指点他们。去偿还,好了消一案,恐怕错了期,便冤报不了。”说罢,一直走到飞来峰上的张公家来,张公不在家,张婆见是济颠,便请进去坐下。 说道:”济师父,你是个好人儿哟!我阿公去年间生痢疾,险些死了,直到如今才好,你却不记挂来看看!”
济颠道:”因为记挂,故今日特地来望,却又不在家了。”张婆便整治些酒肴请他吃,济颠吃完了道:”我常来打扰你们,殊觉没情理,明日我也做个东道,请请你阿公,阿公归来,叫他明日千万到东花园前十字路口来寻我,我在那里老等他。”张婆道:”怎么好反给师父破钞?”济颠道:”不费事的,千万要等!”说罢,竟回寺去了。
张公回来,张婆将济颠的话,细细说了。 张公笑道:”他和尚精着一个身子,空着一双手,拿什么来请我?只怕是说醉话。”张婆道:”他说了又说,叫你千万要去,并不是醉话。”张公道:”东花园也不远,便空走一遭,也不打紧。”
到了次日,张公真个走到东花园十字街口,四下张望,那里有个济颠的影儿? 又耐烦等了半日,不觉肚里饥将起来了,又向自己肚里埋怨道:”我老婆听他的了醉话,真是直恁的愚痴,且自到面店里,去买碗面吃了再回去罢!”遂走到一个面店里,吃了一碗面,不觉肚里渐渐的疼痛起来了,忙忙寻着一个毛厕,就去大解。
刚刚走入毛厕,抬头一看,不看犹可,这一看真是:”前生孽债今生了,后世冤家今世消。”毕竟张公在毛厕上,见了些什么?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17章 不避嫌裸体治痨 恣无礼大言供状
  话说那张公走进毛厕里去,抬头一看,只见旁边矮柱上,挂着一个兜袋,用手一捏,知道是硬东西,连大便也不解了,忙解开了绳子,将袋束在腰间,忙忙走回家中。 到家打开一看,却是十锭白银,两口子好不欢喜。 过了一夜,到次日早饭后,只见济颠慢慢的走出来,叫声张公:”你这时候还不出门,想是昨日得彩了?”张公道:”你好个老实人,约定请我,却浪费了一日功夫,走到东花园来,那里见你的影儿?耍得我肚内饿不过,只得自己买面吃。”
济颠笑道:”我虽无亲自来请你,你自家吃了,也算是我请你!”
张公笑道:”这是如何算得?须是你拿出银钱来,才算是你请我。”
济颠道:”兜袋里的东西,不算我的,难道倒算你的?”
张公张婆二人听了,不禁大笑起来,知道瞒他不过,便道:”果然亏你指点,拾得些东西,就算你请的罢!”
济颠道:”昨日算我请你,明日还有一段因果,须是你请我。”张公道:”明日我就请你,不要又失约不来!”
济颠道:”我明日准等你。”说罢,就作别而去。
到了次日,张公果真的又走到东花园前,只见济颠已先在那里张望。 张公笑道:”好和尚!自己请人,便躲避不来,别人请你,便来得这早。”
济颠听了大笑起来二人携着手,同到一个酒店里坐下,叫酒保烫酒来吃,吃了半晌,济颠道:”不吃了,我们且出去看看!”张公忙付了钞,同他走出店来,早远远望见毛厕门上,扰扰嚷嚷,围着许多人在那里看,张公不知何故,忙忙走上前,分开众人,挤去一看,只见昨日挂兜袋的那根矮柱上,有个人把条汗巾缚了颈,吊在上边打秋千。 张公吃这一惊不小! 心头突突的乱跳,忙走出来,悄悄地对济颠道:”东西虽得了,但这个罪过,如何当得起?”
济颠道:”只管放心,一些罪过也没有。”
张公道:”他准是为失银子吊死,虽然不是我偷他的,却实是我拾的,怎不罪过?”
济颠道:”你不知有一段因果,你前世是个贩茶客人,这人是个脚夫,因欺你是个孤客,害了你的性命,谋了你五千贯钱;故今世带本利送来还你,这吊死是一命偿一命。自此以后,与你两无冤业,因此我昨日叫你来收这宗银子,以结前案,省得被他人拿去了,后日又冤缠不了。”张公听了,才放下心,相别而回家去了。
那济颠独自一个走入城来,信着脚走到清和坊王家酒店门口,那店主人每当见了济公,便欢欢喜喜地嘶叫,这一日全不睬着。
济公道:”我又不来赊你的酒吃,为何装出这样嘴脸来?”
店主人听见有人诉说他,方定了神,看见是济颠,连忙陪罪道:”原来是济师父,小人因有些心事,出了神去,竟不曾看见,师父莫怪,且请里面坐一坐。”
济颠道:”你心下有什事,这等出神?”
店主人说:”不瞒师父说,小人有个女儿,今年十九岁,甚是孝顺,不期害了一个怯症,已经半年,日轻夜重,弄得瘦成枯骨,医生也不知请过多少了,总不见效,恐怕是个死数。老妻又日夜啼哭,故小人无可奈何,心中恼恨,一时出了神去,不曾看见师父。”
济颠道:”这个叫痨症,你肯教女儿同我坐一夜,包管她就好。”
店主人道:”小人的女儿,已是个死人一般,师父又是一个高僧,这又何妨?”
济公道:”你既说不妨,我包管你医好,但快将好酒来吃,吃得爽快,好得爽快!”
店主人久知济公行事,多有灵感,连忙拿出酒来请他吃。 那济颠只顾一碗一碗的吃,直吃得十七八碗,见天色已晚,方吩咐店主人,叫他将女儿卧房内,四围的窗户壁缝,都用纸糊得密密的,不许透一点风气。 将香汤替女儿身上洗得洁洁净净的候着。 自家又是吃了三五碗,吃得烂醉如泥,然后走入店主女儿的卧房内,将房门关得紧紧的,自己却坐在床上,脱去身上衣服,露出了个精脊背,叫那女儿也脱了身上衣服,露出脊背来,与他背贴背,手勾手而坐,一面口里又念道:
痨虫痨虫,身似蜜蜂,钻入骨髓,食人血浓。
患者莫救,医者难攻,运三昧火,逐去无踪。
那女儿被济颠勾着手,背贴背的坐着,初时不觉,及至坐久了,济公的三昧真火发将起来,烧得那些痨虫在女子脊背中钻上钻下,没处存身。 女子被痨虫钻得又痛又痒,只想将脊背拆开,济公将两只手反勾紧了,略不放松。 直坐到五更,济公的三昧真火愈旺,那些痨虫熬不过,只得从鼻子中飞了出来,那女子就一连几个喷嚏,济公已知是痨虫飞出,连忙放了手,急急下床来捉时,不意窗外有个人,将窗纸舔破了偷看,痨虫就乘隙处飞走了,又遗害别人。 济公十分怨恨,开了房门出来,对店主道:”你女儿得了我三昧真火,助起元神,不但痨虫驱出,自此百病不生了。”店主人夫妻二人听了,好不欢喜,伏在地下匍匐拜谢,又不及待的取了酒来,加两样蔬菜,济公又吃了十余碗,作别出门。
回到寺中来,刚是陈太尉因日前济公访他,府中有事,不曾留得他,今日特意整治了一对鸽子,一坛美酒,差人送到寺中请他。 谁想那个差人,也是个好酒的,走到半路上,闻着这酒香,忍不过,就借人家一只碗,倒了一碗酒,揭开了盖,又偷下一只鸽子翅膀来,一齐吃在肚里,吃得快活。 暗想道:”就是神仙,也不知道。”及走到寺中,恰遇济公回来,遂将酒与鸽子交与济公,道了太尉之意就要别去。
济公道:”你且略坐着,好让我倒出,以便将空盒子带回去。”就叫沈万法去取出一只碗,一双筷子来,将碗儿盛酒,就用筷去夹那鸽子肉来下酒,不一时,酒也吃完,鸽子肉也吃尽,那差人就要收了盒子酒坛回去。
济公道:”你且慢着!偷了多少酒,入肚无赃,也就罢了。只是那只鸽子肉,少了一只翅膀,却是怎说的?”
那差人见济公将鸽子肉吃尽,那里去查账,便嘴硬道:”酒是走急了,在路上撞泼些,也未可知。这鸽子,是老师父全部吃下肚里去,怎说这话来冤枉我?”
济公道:”你说冤你么?还有个见证,你且带回去!”遂走到阶前,仰面向天呕道:”鸽子鸽子出来罢!”只见喉咙里呱呱有声,忽飞出两只鸽子来,一只翅膀是全的,便飞在空中去了,一只只有半边翅膀,飞不去,只在阶前跳来跳去,济公对着差人道:”你见到吗?如今还是冤你不成?”差人见济公如此神通,吓跪在地下,只是磕头道:”小人该死了,只求老师父方便罢!”济公笑一笑,向那鸽子作颂道:
两翅双飞,一翅单飞;
虽然吃力,强足济饥。
颂罢,那鸽子将一只翅膀振一振,突然飞去,
正是:
不可思来不可议,玉手为之宛游戏;
始知菩萨一点心,俱要普为万物利。
又一日,济颠出门闲走;遇见一个画师,扯着他道:”我昨日一时高兴,偶画了一幅喜神在此,你可细看看却像那个?”
济公同他走进去一看,大笑道:”丑头怪面,倒像我的嘴脸,我又无钱送你,为何替我画了出来?”
画师道:”我感你做人好,故白替你画了。但是你须自家题几句,在上面方好看。”
济颠道:”这个容易。”遂讨出笔砚来,磨得浓墨,提起笔来写道:
面黄如腊,骨瘦如柴;
这般模样,只好投斋,
也有些儿诧异,谈禅不用安排。
济颠题罢,谢了画师,遂拿了轴子,一径进城,到徐家裱画铺来央他裱画。 徐家原是净慈寺的主顾,又与济颠相好,千欢万喜的,留他吃酒,济颠也不问长短,直吃到烂醉如泥,方才出门。 脚高步低,东一歪,西一撞,方走到清和坊,早一跤跌倒在地,爬不起来,竟闭着眼睡着了。
恰值冯太尉的轿子经过,前导的卫士见了,忙吆喝他起来。
济公道:”你自走你路,我自睡我觉,干你甚事?”
两下正在争嚷,太尉的轿早到面前,喝骂道:”你这和尚系是出家人,怎如此无礼!”
济公道:”我多吃了一碗酒,一时走不动,在此暂睡睡,你问我怎的?”
太尉大怒道:”你一个和尚,就敢顶撞我驾,且管你一番!”吩咐四、五个卫士,将济颠扛到府中堂厅放下,喝道:”你这和尚,既入空门,须持五戒,却贪酒颠狂,醉卧街坊,怎说无罪?”叫徒人将纸笔与他,问他是何处的僧人? 有何道行? 可实实供来! 济颠接了纸笔写供道:
南屏山净慈寺书记僧道济,
幼生宦室,长入空门。
宿慧神通三昧,辩才本于一心,
理参无上妙用不穷。
云居罗汉惟有点头,
秦州石佛自难夸口。
卖响卜也吃得饭,
打口鼓尽觅得钱。
倔强赛过德州人,
蹊跷压倒天下汉。
尼姑寺里谈禅机,
人人都笑我颠倒;
娼妓家中说因果,
我却自认疯狂。
唱小词,声声般若;
饮美酒,碗碗曹溪。
坐不住禅床上,
醉翻筋斗戒难持;
钵盂内供养唇儿,
袈裟荡子孺妇皆知。
好酒颠僧,禅规打倒;
圆融佛道,风流和尚。
醉昏昏,偏有清闲;
忙碌碌,向无拘束。
欲加之罪,和尚易欺;
但不犯法,官威难逞。
请看佛面,稍动慈悲;
拿出人心,从宽发落。
今蒙取供,所供是实。
济颠写完呈上,冯太尉虽不深知其妙,但见他挥洒如风,暗自惊喜,及见他名字是道济,方惊说道:”原来你就是净慈寺的济书记,但我同僚中,都说你是个有意思的高僧,为何这等倒街卧巷?莫非是假的,我闻济和尚做得好诗,你且做一首招供诗来我看,便知真假。”
济公道:”要做诗是越发容易。”遂提起笔来,题诗一律道:
削发披缁已有年,惟同诗酒结因缘;
坐看弥勒空中戏,日向毗卢顶上眠。
撒手便能欺十圣,低头端不让三贤;
茫茫宇宙无人识,只道颠僧扰市廛。
题毕呈上,太尉大喜道:”好诗!好诗!想真个是济颠僧了。但今日有此一番,不便加罪。”遂叫左右:”且放他去罢!”
济颠哈哈大笑道:”我和尚吃醉了,冲撞了太尉,蒙太尉高情放了,只怕太尉查不出‘玉髓香’,朝廷未必肯轻易放你哩!”
太尉听得济颠说出”玉髓香”三字,惊得呆了半晌,连忙问道:”这‘玉髓香’济师莫非知道些消息么?”
济公又笑道:”贫僧方才供的,卖响卜也吃得饭,这些小事,怎么不知?”
太尉听见他说知道,满心欢喜,连忙走下座来,将济颠亲自扶起来,重新见礼,分宾主坐下,问道:”济公既知,万望对学生说明!”
济颠道:”贫僧一肚皮的酒,都被太尉唬醒了,清醒白醒,说来恐怕不准!除非太尉布施,还了贫僧的本来面目,或者醉了,反晓得明白。”
太尉没奈何,只得吩咐当值的,整治酒肴出来与他吃。
正是:
“禅机不便分明说,假作糊涂醉里言。”
毕竟不知这”玉髓香”有什来历? 济颠晓得冯太尉就这等着忙?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18章 死夫妻订盟后世 勇将军转蠢成灵
  话说这”玉髓香”,乃是三年前,外国进贡来的一种异香,朝廷取来烧过了,就吩咐冯太尉收好,太尉奉旨就收放在宝藏库中第七口柜内。 到了上年中秋夜,皇上圣体不安,皇太后取出来烧了一些祈求上天保佑,又随手放在内库的第三口柜内,皇上不知。 因今要烧这香,原叫冯太尉去取,太尉走去取时,已不见了,心中慌忙,不敢回旨,故私自出来求签问卜,恰遇着济公,气恼头上,正要将他出气,故有此一番审问。
今见济公说出他的心事,怎么不惊? 又听见说他知道消息,怎么不喜? 只得备酒请他,求他说出。
济公直吃到烂醉如泥,方慢慢的说道:”这香是旧年中秋夜,皇太后娘娘因祈保圣安,取出来烧了,就顺便放在内库第三口柜内,你为何问也不去问一声,却瞎闷闷的乱寻?”说罢竟辞别而去。 那冯太尉半信半疑,即飞奔入朝去查,果在内库第三口柜内,连皇太后娘娘也忘记了,方信济颠竟是未卜先知的一尊活佛。
那济公一日在湖上闲行,忽见许多人簇拥着两口棺材,远看又似一起,又像两起,又见几个少年好事的,三三两两的在那里议论。 济公听一听,原来前面一口棺材,是王员外的儿子王宣教,后头又一口,乃是陶斯文的女儿陶秀玉,二人郎才女貌,私相爱慕,暗里往来,一个愿娶,一个愿嫁,誓不他适,后来两家晓得了,说他们不端正,逼令别行嫁娶,二人拗不过父母,又不忍负盟,遂相约了逃出涌金门,双双投湖而死。 两家悔恨不及,只得各自捞起,各自买棺盛殓,各叫人抬去烧化,众人把这事当做新闻,在那里说。
济公挨向前去说道:”若是这段因果,他二人心还未死,只怕烧他不着,除非我去方可烧化得着。”
众人听了,那里肯信? 可是王宣教的棺木,抬在兴教寺;陶秀玉的棺木,抬到金牛寺,两处举火烧,果然尽皆烧不着,两家父母各自惊骇,不知何故。 又有那个好事的,将济公的话,传到那两家的父母耳里,两家只得央同众人来请济颠。
济颠道:”要我下火也不难,但酒是少不得的。”
两家父母道:”有酒在此,听凭师父去吃就是。”
济公先同到兴教寺,陶员外忙取出酒来请他,济公一连吃了七八碗,方对众人道:”他二人前世原是一对好夫妻,只因口不好,破了人家亲事。故今生父母不遂其愿,但二人此一死,虽说是情,却有些气节,后世必然仍做夫妻,你今将他两处烧化,如何肯心死?待贫僧移来合化,方可完前因后缘。”王陶两家听他说明因果,不敢违背;遂叫人将陶秀玉的棺木也抬到兴教寺一处,济颠手执火把,作颂道:
今生已死后生生,死死生生总是情;
既死水中全不怕,定然火里也无惊。
移开两处心留恨,相傍成灰骨也荣;
漫道赤绳牵不住,盖棺而后忽亲迎。
咦! 凭此三昧火光,认取两人面目。
念罢举火,烧得烈焰腾空,只见两副棺木中,各透出一道火光,合做一处,冉冉而去。 众人无不惊异,直待化完,王员外又要请济公吃酒,济公已不知走向那里去了。
那济公一日同沈提点打从官巷口徐裱褙画店门前走过,忽看见壁上裱着济颠的画像,沈提点近前一看,称赞道:”画得十分像,但赞得太少,不足尽你的妙处;况且上面空着许多白纸,何不再赞几句?”
济公笑道:”恐怕无可赞处了。”因叫徐裱褙画取下来,又写几句道:
远看不是,近看不像,
费尽许多功夫,画出这般模样。
两只帚眉,但能扫愁;
一张大口,只贪吃酒。
不怕冷,常常赤脚,
未曾老渐渐白头。
有色无心,有染无着。
睡眠不管江海波,
浑身褴褛,颠倒任他尘俗气。
桃花柳叶无心恋,月白风清笑与歌。
有一日,倒骑驴子归天岭,
钓月耕云自琢磨。
济颠题罢,沈提点道:”如今才觉这画像上有些精神!”遂邀了徐裱褙一齐到通津桥酒楼上去,三个人说说笑笑,直吃到傍晚方各散去。 此时是八月天气,杭州风俗喜斗蟋蟀,那些太尉内臣,尤为酷好,往往赌大输赢。
却说东花园土地庙隔壁,一个卖青果王公的儿子,叫做王二,专靠着捉蟋蟀出卖,一日五更,出正阳门捉蟋蟀,刚走到苎麻边时听见一个在里面叫得好,分开了苎麻一看,只见一个蟋蟀儿,站在一条火赤练蛇头上,吃了一惊,忙取块石头,照着蛇身上打去,蛇便走了。 那蟋蟀早已跳在地上,王二忙向腰间取出罩儿,赶着罩了,再细看时,却生得十分好,不胜大喜,急急回家,叫老婆取干净水浴一浴,放在盆内,将好食养过两日,拿出来合人斗,就一连赢了几场,一时竟出了名。
一日王二正斗赢了,打从望仙桥上过,正遇着张太尉喝道回家,王二手里捧着盆儿,立在旁边,让他过去。 可是张太尉最喜的是蟋蟀儿,见王二捧着盆儿,便吩咐住了轿,叫王二近前讨看,王二将蟋蟀呈上,太尉开盆一看,见生得比寻常不同,满心欢喜对王二道:”你把这蟋蟀卖与我罢!”王二道:”这个蟋蟀,乃是小人父亲所爱的,相公要买,待小人回去与父亲说了,然后送来。”太尉道:”你若肯卖,我与你三千贯钱,一副寿板。”王二谢了,忙回家与父亲说知,王公道:”太尉既肯出许多东西,怎的不卖?须急急送去,不要错过了。”王二道:”今日送去,太觉容易不值钱,明日送去罢。”遂将盆儿收进去放好,自却出门去闲走。
却说这张太尉见了这个蟋蟀,十分爱他,又不见王二送来,随差一个干办,叫一个栅头,同到王家讨信,王公接着说道:”斗一场赢一场,真实好个蟋蟀。”
栅头道:”人人说好,我倒从不曾见。”
王公道:”待我取出来与你看看!”遂到里面取出个盆儿来,放在桌上,揭开盖要叫栅头来看,不防那蟋蟀一跳跳出盆去,直跳出门外去了,三个人连忙赶出来捉,早被邻家一只鸡子走来,一口啄将去了。
王公看见气得哑口无言,干办与栅头说道:”王公好没造化!三千贯钱、一副寿板,白白的送掉了。”只得去回覆太尉不题。
不多时,王二回来,王公料是瞒不过,只得将干办栅头要看,被鸡吃了之事,细细说了一遍,王二急得暴跳,把桌子一翻,碗盏盆子打得粉碎,又不可埋怨父亲,心上又气不过,只得走出来散闷。
才走到十字路口,忽撞见济颠笑吟吟的从对面走来,向王二道:”你不必气,若肯请我吃一醉,包管与你邻家这只鸡儿,讨还你的蟋蟀。”
王二暗想道:”他怎知我的蟋蟀被鸡吃了?这话甚是蹊跷。”便道:”请你不难,听凭老师父放量吃个大醉,但须要讲明,若没有蟋蟀还我,那时脱褊衫,还酒钱,老师父莫要怪。”
济公道:”贫僧从来不打诳语,你但请放心。”王二也是个好酒的,况是心上纳闷,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同济公到一个酒店里去,你一碗,我一碗,直吃得稀泥烂醉,方才起身。
王二醉则醉,事在心头,临出门还问济公道:”酒已请你了,蟋蟀几时还我?”
济公道:”明早五更头,若没有,只管来剥褊衫;若有了,却还要请我。”
王二道:”若果真有了,便再请你便了。”王二一径回家里,王公怕儿子噜苏,躲在房内不出来,王二酒又醉,心又气,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直到五更才醒,又听得唧唧的叫,又惊又喜,慌忙走下床来,听一听,是蟋蟀在盆里的声音,推开窗子,放入月光来,将盆儿取到窗前,揭开盖一看,那个蟋蟀却好端端的宿在里面,原来日间鸡吃的乃是三尾聒子(虫名),王二看得分明,满心欢喜,忙叫父亲道:”阿父!你不要着急了,日间鸡吃的,乃是三尾聒子,蟋蟀自在。”王公听了道:”好呀!好呀!”也起来了,王二又将济公许还的话说了一遍,父子二人好不欢喜,也不再睡,坐到天明,王二叫老婆收拾早饭吃了,取着盆儿,投张太尉府中来。 门公报知张太尉,太尉叫王二进去问道:”昨日干办的来说你这蟋蟀被鸡吃了,甚是可惜,你今日莫非有个好的送来么?”王二道:”昨日父亲不知,拿出来看被鸡吃的,乃是三尾聒子,这个好蟋蟀端然在此!”
太尉大喜,取了蟋蟀,就发了三千贯钱,一副寿板与他,王二拜谢了,叫人扛了回去,果真的去寻着济公,又请他吃了一坛酒。 那张太尉得了这个蟋蟀,当日就拿去与石太尉斗了一场,又赢了三千贯钱,一连斗了三十余场,场场皆胜。 张太尉喜之不胜,因而替他起个乳名,叫做王彦章,爱之如宝。 不期养至秋深,大限已到,太尉真是可惜,打个银棺材,盛了香花灯烛,供了三七二十一日,方与他出殡,请了济公来与他下火,棺至万家路,济颠乃手执火把,念道:
这妖魔本是微物,只窝在石岩泥穴,
时当夜静更深,叫彻清风明月;
聒得天涯游子伤心,叫得寡妇房中泣血。
没来由,只顾催人起贪嗔,
费尽自家闲气力。
既非是争田夺地,又何苦尽心抵敌?
一见面怒尾张牙,再斗时扬须鼓翼。
赢者振翅高鸣,输者走之不及。
得利则宝钞盈千,赏功只水饭几粒。
纵有金玉雕笼,都是世情空色。
倏忽天降严霜,任你彦章也熬不得。
伏此无明烈火,及早认出本来面目。
咦! 托生在功德池边,相伴念阿弥陀佛。
济公下火毕,忽一阵清风起,在空中现出一个青衣童子,合掌当胸向济公道:”感谢我师点化,弟子已得超升矣!”言讫不见。 张太尉看见,满心欢喜,邀请济公到府中吃酒,是夜就在太尉府中住了。
到了次日,别了太尉回寺,打从王锦衣府前过,忽听得府里鼓钹与哭声,甚是热闹。 因向管门的堂候官问其原故? 堂候官道:”我家老爷中年无子,后房有十来个小奶奶,前年才生得一位公子,爱惜如宝,不期昨夜死了,请僧人在此做佛事,所以哭泣。”
济公道:”既如此,可通知说我济颠要见。”堂候官禀知锦衣,锦衣将济公接进去相见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位小公子甚是聪明,不幸昨夜死了。我实舍他不得,你可说几句佛语,送他入土,使他另生好处。”
济公道:”入土不如送他下火,他生在别处,不如还生在相公家里。”
锦衣道:”此时下官心绪已乱,但凭老师超度他。”
济公道:”既是如此,可速抬出来,就当厅烧了罢!不要误了时辰,又被他人占去。”王锦衣忙叫人扛出棺材,在厅前丹墀中放下,济公手执火把道:
小公子,小公子,来何迟,去何速?
与其求生,不如傍熟。
咦! 大梦还从火里醒,银盆又向房中浴!
王锦衣在厅上看着济公火化,早有侍妾来报道:”恭喜老爷,第七房刘奶奶生下一位公子。”
王锦衣大喜,因知济公佛力无边,忙命备酒请他,济公尽量吃了一醉,方辞别回寺,不知后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19章 徐居士疏求度牒 张提点醉索题诗
  话说济公别了王锦衣,回转寺中,连日无事。 那一日在厨房下脱下衣袍,来捉虱子,忽见一个少年居士手拿着一封书,走进来向火工问道:”我要来见济书记,方才在方丈室中问知客说在厨下,不知那一位是?”火工道:”那位捉虱子的就是。”那位居士听了,遂走到面前施礼道:”小人乃讲西堂之侄徐道成,虽已出家数年,却未曾披剃;故师叔特致书,求老师父开一疏簿,求一人披剃,敢望师父慈悲!”
济公接书看了道:”你既要我开疏,空口说也无用,须要买酒请我方妥。”徐居士道:”要请师父,只好酒肆中去饮三杯。”济公道: “只要有酒吃,就是酒肆中又何妨?”忙披上僧袍,径出山门同到王家酒店坐下,原来徐居士身边带得钱少,尽数先交与店家,叫他取酒来吃,济公吃到七八碗,正还要吃,早已没了,没奈何只得借店家笔砚,叫徐居士取出疏簿来,信手写道:
本是一居士,忽要作比丘;
度牒既没有,袈裟又不周;
我劝徐居士,只合罢休休。
徐居士见了,心上大不欢喜,便问道:”我特来求师父开疏,要求施主剃度做和尚,怎的老师父反写个罢休休?”
济公道:”酒不够,只合罢休,你若定要做和尚,只要请我吃个大醉,包管今日就有度牒。”徐居士无奈,只得脱下道袍来,当了两贯钱,请济公吃得酣然。 济公方提起笔续上二句道:
出门撞见王居士,一笑回来光了头。
济公题完,竟自去了。 徐居士无可奈何拿了疏头,取路向六条桥来,将到岳坟,只因心下不爽快,身上又冷,只管沉吟,不曾抬头,忽王太尉过,竟冲了他的轿子,早被卫士捉住。 王太尉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这等大胆,敢冲本府的轿子!”徐居士跪下禀道:”小的叫做徐道成,久已愿做和尚,因无度牒,故往净慈寺求济书记写疏头,募化施主披剃,不料他诈我的道袍当了,把酒吃醉了,疏头又写坏了,心下恼闷,不曾抬头,故冲了相公的旌节,非敢大胆。”
太尉道:”且取疏头来我看。”徐居士忙在袂中取出呈上,王太尉看了大笑道:”你好造化,昨日太后娘娘发出一百道度牒,要披剃僧人,尚未举动,你实在有缘遇着。”遂将徐居士带到府中,取出一道与他,恰恰是第一名,徐居士拜谢而出,方知济公之妙,正是:
说时只道狂,验后方知妙;
所以日月光,只在空中照。
一日,济公忽然想起开生药店的张提点,久不相见。 遂至长桥乘船,到钱塘门上岸,往竹竿巷张家店中而来,见张提点的妻子在外边;遂上前施礼,叫声:”孺人!张提点在家否?”
原来这个妇人最恼和尚,看见济公,便放下脸来道:”不在家!”
济公转身往外就走。 那张提点忽从自屋里钻将出来,呵呵的笑道:”我回来了!久不相会,可请坐,吃几杯酒。”一面就走出外边来邀他。
济公道:”酒须要吃的,我见你娘子实在有些怕她,吃不下。”
张提点道:”既是这等,到市上去如何?”
济公道:”甚好!甚好!”二人就同走到升阳馆酒店上坐定,酒保烫上酒来,济公一上手,就吃了二十余碗,吃得高兴道:”你妻子怪我来同你吃酒,不知吃酒也有些好处。”我有个小词儿,唱与你听着:
日日贪杯似醉泥,未尝一日不昏迷;
细君发怒将言骂,道是人间好酒儿。
莫要管,且休痴,人生能有几多时?
杜康会唱莲花落,刘伶好舞竹枝词,
总不如渊明赏菊醉东篱,
今日人何在?
留得好名儿。
张提点连声叹道:”妙绝!妙绝!我偶然带得四幅笺纸在此,趁你今日闲着,替我写四幅,悬挂在家里,待你百年之后,时常取出来看看,也是相好中一念。”
济公口里不说,心里想道:”这话分明是催我死!”也遂答道:”也好!也好!”张提点在袖中摸出笺纸,铺在桌上,又向酒家借了笔砚,济公顺手写出四幅字来:
(一)
几度西湖独上船,篙师识我不论钱;
一声啼鸟破幽寂,正是山横落照边。
(二)
湖上春光曲又弯,湖边画栋接雕栏;
算来不用一钱贯,输与山僧相往还。
(三)
隔岸桃花红不胜,夹堤杨柳绿偏增;
两行白鹭忽飞过,冲破平湖一点清。
(四)
五月西湖凉荻秋,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问花花点头。
济公写完道:”我今日没兴做诗,写亦胡乱,只好拿去遮遮壁罢!”
张提点道:”写作俱佳,有劳大笔,可再吃几杯活活心情。”
济公道:”我今日没心情吃酒,倒不如到处走走,散散心罢!”
二人相携着,信步走到望仙桥下,那桥墩下有个开茶坊的陈乾娘,看见济公走过,便叫声:”济师父那里去,请里面吃杯茶,歇歇脚吧!”
济公道:”好好好,正想吃茶!”遂同张提点进去坐下,陈乾娘忙冲了两盏香茶送来,济公吃完了叫道:”陈乾娘,难得你尽心,时常来扰你的茶,无以为报,我有一轴画像,寄放在白马庙前杜处士家,我写个帖儿与你去讨来,好好放着,后来自有用处。”陈乾娘谢了,叫人去讨了来,拿起一看,却是病奄奄的和尚,心中不喜,说道:”这个东西有什用处?”便卷起来搁在旁边。 直到后来济公归空后,众太尉要寻济公的画像,叫人到各处裱店寻问,都找不到。 直到遇着杜处士,方知陈乾娘茶坊里有一轴,石太尉将三千贯钱与他买了,这是后话。
且说济公同张提点出了茶坊门,走不多远撞见一担海蛳。 张提点道:”我闻蛾蝶皆可作颂,不知这海蛳儿能作颂否?”济公乃信口作颂道:
此物生在东海西,又无鳞甲又无皮;
虽然不入红罗帐,常与佳人亲嘴儿。
张提点大笑道:”颂得妙!游戏中大有禅意。”
此时正是五月天气,忽然一阵雨来,二人只得走入茶坊暂避。 济公见人拿了雨伞走过,因信口题道:
一竿翠竹,独立支撑;
几幅油皮,四围遮盖。
磨破时条条有眼,联络处节节有丝。
虽云假合,不碍生成;
莫道打开,有时放下。
担当云雨,饶他瓮泻盆倾;
别造晴干,借此权为不漏。
须臾雨住,二人又走到长桥,听得鼓钹之声,却是卖面果儿的王妈妈,为王公做吉祥功德。 张提点道:”怎这样人家,也做功德斋僧?”济公道,怎做不得? 岂不知有诗道得好:
唐家街里闲游惯,妈妈家中请和尚;
三百衬钱五味食,羊毛出在羊身上。
张提点笑道:”花钱饮食事小,难道不要还他道场钱?”济公道,又有一首为证:
妈妈好善结良缘,斋僧不论圣和凡;
虽说冥中施舍去,少时暗里送来还。
张提点笑了一回,二人又往前走,走到清波门,忽见一家门首,晒了一缸酱,济公看一看,叫了两声”阿呀!阿呀! “已走过了,想一想又缩转来,解开裤子将屁股坐在酱缸沿上,就像上毛坑的一般,哔历哔历的就撒了半缸。 那晒酱的人家,有个小仆人看见了,连声叫苦,急急赶出门来,要扯住他算帐,济公已走远了。 小仆人忙去通知主人,主人乱嚷道:”什么和尚,敢如此无礼!我赶上扯他回来要他赔!”旁边一个邻舍来劝道:”我认得这个和尚,就是净慈寺里的济颠师,你就赶上他,也只好叫骂他两句,打他两下。他一个身子,有什么赔你?倒不如认倒楣,快快的倒掉罢!”那主人听说是济颠,叹了一口气,叫小仆人进去,再叫两个大汉来相帮,抬到沟里去倒,自己掩着鼻子,在旁边看。 不道这酱才倒到一半,那酱缸里活泼泼的钻出两条茶碗样粗的火赤练蛇来,望着抬缸的头上乱窜,二人突然看见,胆都吓碎! 叫了一声:”阿呀!”放了手,将酱缸打得粉碎,那蛇就窜入沟里去了,酱里还有无数的小蛇,游了一地,主人看见又惊又喜道:”原来济颠师故作此态,是救一家性命的,若不亏他,吃了这酱,岂不是死呢!”连忙同着几个人急急赶上去谢他,已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
却说那张提点一把拖了济公,急急的走了一程,才说道:”你虽是游戏,岂不坏了他一缸酱,倘被他们捉住,要你赔酱,何以处之?”
济公道:”你却不知,这酱内有毒蛇在内,受了毒气,若吃了定要伤人,我借此救他一家性命。”张提点半信半疑,一面说,一面走到了一个古董店门口,二人站定看看,忽屏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三十上下年纪,生得好个模样儿,正打点在门口来做什么? 看见有人在外,就缩转身走了进去,济公猛抬头一看,叫一声阿呀! 也不分内外,竟赶紧走进去,双手将那妇人抱定,不知做什么? 且看下回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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