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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颠大师醉菩提全传(1-10章)

2014-11-4 19:37| 发布者: 回族佛教| 查看: 109| 评论: 0

摘要: 济公传有几种,唯醉菩提最好。近有流通者,云有八本,多后人敷衍之文。醉菩提之若文若义均好,所叙之事,乃当日实事。——印光大师语
第1章 静中动罗汉投胎 来处去高僧辞世
  诗曰:
爱网无关爱不缠,金田有种种金丹,
禅心要在尘中净,功行终须世上全。
烦恼脱于烦恼际,死生超出死生间,
不能火里生枝叶,安得花开火里莲。
这八句诗,是说那释教门中的罗汉,虽然上登极乐,无灭无生,但不在人世翻筋斗,弄把戏,则佛法何以阐明? 神通难以显示,那能点醒这尘世一般的愚庸? 如今且说一位罗汉,因一念慈悲,在那西湖上留下五十年圣迹,后来万代瞻仰,莫不称奇道异,你道是谁?
话说大宋高宗南迁建都在浙江临安府(即今杭州),这浙中有一座天台山最为灵秀,乃是个活佛住的处所。 这高宗建都在旁,遂改为台州府。 这府中有座国清寺,寺中的长老法名一本,道号性空,僧腊已是六十八岁,也是累劫中修来的一尊罗汉,他往往默示禅机,绝不轻易露出本相。
这年,正值残冬,北风凛冽,彤云密布,雨雪飞扬。 晚斋后,长老在方丈室中禅椅上,端然独坐。 众弟子群侍两旁,佛前香烟霭霭,玻璃灯影幢幢。 师弟们相对多时,有一弟子会悟于心,跪在长老面前道:”弟子蒙师慈悲点示静理,今弟子细细参悟,已知静中滋味,有如此之美矣。”
长老微笑道:”你虽会得静中滋味固妙。然有静必有动,亦不可因静中有滋味,而遂谓动中全无滋味也。”弟子惊讶道:”蒙师慈悲点示静理,今复云动,岂动中又别有滋味耶?”长老道:”动中若无滋味,则处静者不思动矣。”正说着,只听得豁喇喇一声响亮,犹如霹雳,众弟子尽吃一惊。 长老道:”你等不必吃惊,此正所谓静中之动也。可细细看来,声从何起?”
众弟子领了法旨,遂一同移灯出了方丈室,行至法堂转上大殿,并无声影,再走入罗汉堂去,只见一尊紫磨金色的罗汉,连一张彩画的木椅,都跌倒在地,众僧才明白,原来声出于此,遂回方丈室报知长老。 长老也不做声,闭目垂眉竟入殿去了。 去不多时,忽回来说道:”适来一声震动,跌倒在地上者,乃紫脚罗汉静极而动,已投胎人世矣!幸去不远,异日尔等自有知者。待弥月时,老僧当亲往一看,并与之诀别也。”众僧听了,俱各惊异不提。 正是:
已知来定来,早辨去时去;
来去两分明,方是菩提路。
话说台州府天台县,有一位宰官,姓李名茂春,又名赞善,为人纯谨厚重,不贪荣利,做了几年官,就弃职归隐于家。 夫人王氏,十分好善,但是年过三十并无子嗣,赞善又笃于夫妻之好,不肯娶妾,夫妻两个日夜求佛赐子。 忽一夜,王夫人梦见一尊罗汉,将一朵五色莲花相赠,夫人接来,一口吞下,自此之后,遂身怀六甲。 到了十月满足,一更时分,生下一男,面如满月,眉目清奇。 临生之时,红光满室,瑞气盈门,赞善夫妻两人欢喜异常,赞善忙烧香点烛,拜谢天地,一时亲友尽来称贺。
到了满月,正在开筵宴客,忽门公来报:”国清寺性空长老,在外求见赞善。”赞善暗想:这性空和尚,乃当世高僧,等闲不轻出寺,为何今日到此? 连忙接入堂中,施礼相见。 便道:”下官尘俗中,蒙老师法驾光临,必有事故。”长老道:”并无别事,闻得公子弥月,特来祝贺。但此子与老衲有些来处因缘,欲求一见,与他说个明白。”赞善满心欢喜,忙进内与夫人说知,叫丫环抱着,自己跟出来送与长老观看。 长老双手接在怀中,将手摸着他的头道:”你好快脚,怎冷了,不怕这等大雪,竟走了来。但圣凡相隔天渊,来便来了,切不可走差了路头。”那孩子就像知道的一般,微微而笑。 长老又拍他两拍,高声赞道:
“莫要笑!莫要笑!你的事儿我知道。见我静修没痛痒,你要动中活虎跳。跳便跳,不可迷了静中窍。色会烧身,气会改道,钱财只合帮修造。若忧冻死须菩提,滚热黄汤真实妙。你来我去两分明,慎勿大家胡厮靠。”
长老赞罢,遂将孩子抱还丫环叫她抱了进去。 又问赞善道:”公子曾命名否?”赞善道:”连日因庆贺烦冗,尚未得佳名。”
长老道:”既未有名,老僧不揣冒昧,妄定一名,叫做修元,顾名思义叫他恒修本命元辰,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赞善大喜道:”元为四德之首,修乃一身之本,谨领大师台教,感谢不尽。”
长老遂起身作别。 赞善道:”蒙老师远临,本当素斋,少申款敬。奈今设席宴宾,庖人烹宰,厨灶不洁,以致怠慢,容他日亲诣宝刹叩谢。”
长老道:”说谢是不敢当,但老僧不日即将西归,大人如不见弃,屈至小庵一送,叨宠实多。”
赞善道:”吾师僧腊尚未过高,正宜安享清福,为何忽发此言?”
长老道:”有来有去,乃回圈之理,老僧岂敢有违。”遂别了赞善,回至寺中静坐。
过了数日,时值上元,长老方出法堂升座。 命侍者撞钟擂鼓,聚集众人,次第顶礼毕,两班排立。 长老道:”老朽不日西归,有几句辞世偈言,念与大众听着:
正月半,放花灯,大众年年乐太平,
老僧随众已见惯,归去来兮话一声。
既归去,复何疑,自家心事自家知,
若使旁人知得此,定被旁人说是非。
故不说,痴成呆,生死之间难用乖,
山僧二九西归去,特报诸山次第来。
生死来,休惊怖,今古人人有此路,
黄泉白骨久已非,唯有青山还似故。
水有声,山有色,阎罗老子无情客,
奉劝大众早修行,先后同登极乐国。 “
长老念罢,大众听得西归之语,尽皆惶惶,一齐跪下恳求道:”弟子们根器顽钝,正赖师慈,指示法教,幸再留数十载,以明慧灯之不灭! “
长老道:”慧灯如何得灭?因被灵光,致老僧隐焰。死生定数,岂可稽留?可抄录法语,速报诸山,令十八日早来送我。”吩咐毕,遂下法堂,众僧只得一面置龛,一面传报。
到了十八日,诸山人等,尽来观送;李赞善与众官员亦陆续来到。 性空长老沐浴更衣,到安乐堂禅椅上坐下,诸山和尚,并一寺人等,俱簇拥侍立。
长老呼其亲信五个弟子至前,将衣钵之类尽行付与,吩咐道:”凡体虽空,灵光不隔,机缘若到,自有感通。你五人谨守法戒,毋得放纵!”
五弟子不胜悲恸,叩领法旨。 长老又略定片时,忽开口道:”时已至矣!快焚香点烛,礼佛念经。”众僧依言,不一时,礼诵完毕。
长老令取纸笔,大书一偈道:
耳顺年逾又九,事事性空无丑;
今朝撒手西归,极乐国中闲走。
长老写毕,即闭目垂眉,即时圆寂。 众各举哀,请法身入龛毕,各自散去。
到了二月初九日,已是三七,又请大众举殡。 这一日,天朗气清,远近毕至,大众举龛而行,只见幢幡前引,经声随后。 直至焚化亭,方停下龛子,在松林深处,五弟子请寒石岩长老下火,长老手执火把道:大众听着!
火光焰焰号无明,若坐龛中惊不惊? 回首自知非是错,了然何必问他人。
恭惟圆寂紫霞堂下,性空大和尚,本公觉灵,原是南昌儒裔,皈依东土禅宗,脱离凡尘,俗性皆空,真是佛家之种。 无喜无嗔,和气有方,从容名山独占,乐在其中,六十九年一梦。
咦! 不随流水入天台,趁此火光归净土。
寒石岩长老念罢,遂起火烧着龛子,一刹时烈焰腾空,一刻烧毕,忽见火光丛中现出一位和尚,随火光而起,下视众人道:”多谢了汝等。”又叫赞善道:”李大人!汝子修元,乃佛家根器,非宰官骨相,但可为僧,不宜出仕,切勿差了,使他错了路头。倘若出家,可投印别峰,或远瞎堂为师,须牢牢记取,不可忘怀。”
赞善合掌向性空道:”蒙老佛慈悲指示,敢不遵命。”再欲问时,那和尚法相,已渐渐地向青云内去了。
那赞善因听了长老在云衢嘱咐的话,遂紧记在心,不敢暂忘。 后来修元果然在灵隐寺出了家,做出许多奇事。 正是”动静玄机凝妙道,来去踪迹显神通。”毕竟后来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2章 茅屋两言明佛性 灵光一点逗禅机
  话说李赞善晓得儿子修元,有些根器,遂加意抚养。 到了八岁,请了个老师,同妻舅王安世的儿子王全,两个同在家中读书。 那修元读得高兴,便声也不住,从早晨直读到晚;有时懒读便口也不开,终日只得默坐瞪着眼睛只管想,想得快活,仰面向天哈哈大笑。 有人问他,却是遮遮掩掩的不说。 到了十二岁,无书不读,文理精通,吟诗作赋,无般不会矣。
这一日,时值清明,老师应例该休假回家。 赞善设席款待,又备了一些礼物,命修元与表兄王全,带了从人,送老师回家。
二人送了老师到家后,转身回来,打从一个寺前经过,修元问从人道:”这是何寺?”
从人回道:”这是台州府有名的祗园寺。”
王全听了便道:”祗园寺原来就在此处,闻名已久,今日无心遇着,我与贤弟何不进去一游?”
修元道:”表兄所言正合我意。”
二人遂携手而入,先到大殿上瞻仰了佛像,随即遍绕回廊观玩景致,信步走到方丈室来。
早有两个老僧拦住道:”有官长在内,二位客人若是闲游,别处走走罢!”
修元道:”方丈室乃僧家客坐,人人可到,就算有长官在内,我二人进去相见又有何妨?”
遂昂昂然地走将进去,只见左边坐着一位官长,右边坐着本寺的道清长老,两边排列着几十个行童,各执纸笔在那里想。
修元走近前把手一拱道:”请问大人与长老,这许多行童,各执纸笔在此何为?”
那官长未及开言,这长老先看见他两个衣貌楚楚,知道是贵家子弟,不敢怠慢,遂立起身来答应道:”此位大人因有事下海舟,至黑水洋;蓦然波浪狂起,几至覆没,因许了一个度僧之愿,方得平安还家。今感谢佛天,舍财一千贯,请了一道度牒,要披剃一僧,故集诸行童在此检选。因诸行童各有所取,一时检选不定,便做了一首词儿,寓意要众行童续起两句,以包括之,若包括得有些意思,便剃他为僧,故众行童各执纸笔,在此用心。”
修元道:”原来如此,乞赐此位大人的原词一观,未识可否?”
那位官长见修元语言不凡,遂叫左右将原词付与修元道:”小客要看,莫非能续否?”
修元接来一看,却是一首【满江红】词儿:
世事徒劳,常想到,山中卜筑,共啸嗷。 明月清风,苍松翠竹,静坐洗开名利眼,困眠常饱诗书腹。 任粗衣淡饭度平生,无拘束! 奈世事,如棋局;恨人情同车轴。 身到处,俱是雨翻云覆,欲向人间求自在,不知何处无荣辱? 穿铁鞋踏遍了红尘,徒碌碌。
修元看毕,微微一笑,遂在案上提笔,续头二句道:
“净眼看来三界,总是一椽茅屋。”
那官人与道清长老看了修元续题之语,大有机锋,不胜惊骇,遂让二人坐下,命行童奉茶。
长老道:”请问二位客人尊姓大名?”
修元指着王全答道:”此即吾家表兄,乃王安世之子王全也,小生乃李赞善之子,贱字修元便是。”
长老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就是李公子,难怪下笔如此灵警,真是带来的宿慧。”
那官长见长老说话有因,问其缘故?
长老道:”大人不知,十余年前国清寺性空长老归天之日,曾谆谆对李赞善道:‘小公子是圣人转世,根器不凡,只可出家,不宜出仕。’据李公子所续之语看来,那性空之言,岂非是真。”
那官长听了大喜道:”若能剃度得此位小客人为僧,则胜于诸行童多矣。”
修元听得二人商量要剃度他,遂辞谢道:”剃度固是善果,但家父只生小生一人,岂有出家之理!”
长老道:”贫僧揣情度理,以为相宜,然事体重大,自当往贵宅见令尊大人礼请,今日岂敢造次。但难得二位公子到此,欲屈在敝寺暂宿一宵,未知意思何如?”
修元道:”小生二人有父母在堂,从不敢浪游,今因送业师之便,偶过贵刹偷闲半晌,焉敢稽留。”
遂起身辞出,长老只得送出山门外,珍重而别。
那兄弟两人回家,赞善因问道:”汝二人为何归来如此晚?”
修元道:”为因老师留下吃饭,又路过祗园寺,进去一游,因此耽搁了多时。”
赞善道:”入寺不过游玩,有何事耽搁?”
修元遂将官人有愿,要剃度一僧,及众行童争功续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那长老道是孩儿续的句字拔萃,要孩儿出家,被孩儿唐突了两句,彼尚未死心,只怕明日还要来恳求父母。”
赞善听了,沉吟半晌。
修元不知其意,便道:”他明日来时,不必恳辞,孩儿自有答应。”
赞善道:”那道清长老乃当今尊宿,汝不可轻视了他,出言唐突。”
修元道:”孩儿怎好唐突他,只恐他道力不深,自取唐突耳。”父子二人商量停当。
但到了次日,才吃了早膳,早有门公来报道:”祗园寺道清长老在外求见老爷。”
赞善知道他的来意,忙出堂相见毕,坐定了,赞善便问道:”老师法驾光临,不知有何事故?”
长老道:”贫僧无故也不敢轻造贵府,只为佛门中有一段大事因缘,忽然到了,特来报知,要大人成就。”
赞善道:”是何因缘?敢求见教。”
长老道:”昨有一位贵客,发愿剃度一僧,以造功德,一时不得其人,因做了一首词儿,叫众行童续题二语,总括其意,以观智慧;不过众行童并无一人能续题二语,适值令公子入寺闲游,看见了,信笔偶题二语,恰合机锋;贫僧问知是令公子,方思起昔日性空禅师云衢嘱咐大人之言;实是菩提有种,特来报知大人,此乃佛门中因缘大事,万万不可错过。须及早将令公子披剃为僧,方可完了一桩公案。”
赞善道:”性空禅师昔日所嘱之言,焉敢有负,即今日上人成全盛意,感佩不胜。但恨下官独此一子,若令其出家,则宗嗣无继,所以难于奉命。”
长老道:”语云:‘一子出家,九族升天’,九族既已升天,又何必留皮遗骨在于尘世。”
赞善尚未回答,修元忽从屏后走了出来,向道清施礼道:”感蒙老师指示前因,恐其堕落,苦劝学生出家,诚乃佛菩萨度世心肠,但学生窃自揣度,尚有三事未曾了当,有负老师一番来意。”
长老道:”公子差了,出家最忌牵缠,进道必须猛勇,不知公子尚有那三件未曾了当?”
修元道:”窃思古今无钝顽之高僧,学生年未及冠,读书未多,焉敢妄参上乘之精微,此其一也。天下岂有不孝之佛菩萨,学生父母在堂,上无兄以劝养,下无弟以代养,焉敢削发披缁,弃父母而逃禅,此其二也。其三尤为要紧,因灯灯相续,必有真传,学生见眼前丛林虽则众多,然上无摩顶之高僧,次少传心之尊宿,其下即导引指迷之善知识尚不可得见,学生安敢失身于盲瞎者乎?”
长老听了哈哈大笑道:”若说别事,贫僧或者不知,若说此三事,则公子俱巳当矣,又何须过虑?公子虑年幼无知,无论前因宿慧,应是不凡,即昨日所续二语,已露一斑,岂是钝顽之辈!若说出家失孝,古人出身事君,且忠孝不能两全,何况出家成佛作祖后,父母生死俱享九天之大乐,岂在晨昏定省之小孝?至于从师得能如五祖六祖之传固好,倘六祖之后无传,不几慧灯绝灭乎?贫僧为衲已久,事佛多年,禅机颇谙一二,岂不能为汝之师而虑无传耶?”
修元微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老师既谙禅机,学生倒有一言动问,老师此身住世几何年矣?”
此时,长老见修元出言轻薄,微有怒色,答道:”老僧住在世上已六十二年矣。”
修元道:”身既住在此世六十二年,而身内这一点灵光,却在何处?”
长老突然被问,不曾打点,一时间答应不出来,默默半晌无语。
修元道:”只此一语,尚未醒悟,焉能为我师乎?”将衣袖一拂,竟走了进去。
长老不胜惭愧,急得置身无地,赞善再三周旋,只得上前陪罪道:”小儿年幼,狂妄唐突,望老师恕罪。”
长老因乏趣无颜久坐,自辞还寺。
回去之后,一病三日不能起床,众弟子俱惶惶无策,早有观音寺内的道净长老,闻知前来探问。 道清命行童邀入相见,道净问道:”闻知师兄清体欠安,不知是寒是热,因何而起?故特来拜候!”
道清愁着眉头道:”不是受寒,也非伤热,并不是无因而起。”
道净道:”究竟为着何事而起,何不与我说个明白?好请医生来下药。”
只见道清长老,对道净长老说出几句话来,道:”高才出世,惊倒了高僧古佛;机缘触动,方识得宿定灵根。”
毕竟道清长老害的是何症候,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3章 近恋亲守身尽孝 远从师落发归宗
  话说道清长老被修元禅机难倒,抱着惭愧回来,卧床不起。 道净长老认为生病,特来探问其缘故。 道清长老隐瞒不过,遂将要披剃修元之事,被他突然问我灵光何处? 我一时对答不来,羞惭回来,所以不好见人之事相告。
道净道:”此不过口头禅耳,何足为奇?待我去见他,也难他一难,看是如何?”
道清道:”此子不独才学过人,实是再世宿慧,贤弟却不可轻视了他。”
正说未了,忽报李赞善同公子在外求见长老,长老只得勉强同道净出来,迎接进去,相见礼毕,一面献茶。 赞善道:”前日小儿狂妄,上犯尊师,多有得罪,故下官今日特来赔罪,望老师释怒为爱!”
道清道:”此乃贫僧道力浅薄,自取其愧,与公子何罪?”
道净目视修元,接着问道:”此位莫非就是问灵光之李公子么?”
修元道:”学生正是。”
道净笑道:”问易答难,贫僧亦有一语相问,未识公子能答否?”
修元道:”理明性慧,则问答同科,安有难易,老师既有妙语,不妨见教。”
道净道:”欲问公子尊字?”
修元道:”贱字修元。”
道净道:
字号修元,只恐元辰修未易。
修元听了便道:”欲请问老师法讳?”
道净道:”贫僧道净。”
修元应声道:
名为道净,未归净土道难成。
道净见修元出言敏捷,机锋警策,不禁肃然起敬道:”原来公子果是不凡,我二人实不能为他师,须另求尊宿,切不可误了因缘。”
赞善道:”当日性空禅师归西之时,曾吩咐若要为僧,须投印别峰、远瞎堂二人为弟子,但一时亦不能知道二僧在于何处?”
道净道:”佛师既有此言,必有此人,留心访问可也。”大家说得投机,道清又设斋款待,珍重而别。
那修元回家,每日在书馆中只以吟咏为事,虽然拒绝了道清长老,然出家一个种子,未免放在心头,把功名之事,全不关心。 时光易过,倏忽已是十八岁,父母正待与他议婚,不料王夫人忽染一病,卧床不起,再三服药,全无效验,不几日竟奄然而逝。 修元尽心祭葬成礼,不幸母服才终,父亲相继而亡。 修元不胜哀痛,又服丧三年,以尽其孝。 自此之后无罣无碍,得以自由。 母舅王安世屡次与他议婚,他俱决辞推却。
闲来无事,只在天台诸寺中访问印别峰和远瞎堂两位元长老的消息。 访了年余,方有人传说:”印别峰和尚在临安经山寺做住持;远瞎堂长老曾在苏州虎丘山做住持,今又闻知被灵隐寺请去了。”修元访得明白,便禀知母舅,要离家出去寻访。
王安世道:”据理看来,出家实非美事,但看你历来动静,似与佛门有些因缘。但汝尚有许多产业,并无兄弟,却叫谁人管理?”
修元道:”外甥此行,身且不许,何况产业?总托表兄料理可也。”遂择定了二月十二日吉时起身。 王安世无奈,只得与他整治了许多衣服食物,同小儿王全相送了修元一程。 修元携了两个从人,带了些宝钞,拜别王安世与王全两个亲戚,飘然出行,离了天台竟往钱塘而走。
不数日,过了钱塘江,登岸入城,到了新宫桥下一个客店里歇下了。 次日吃了早饭,带了从人往各处玩。 但见人烟凑集,果然好个胜地,但是这些风光景物毫未洽心。 游至晚上回来,问着客店主人道:”闻有一灵隐寺,却在何处?”
主人道:”这灵隐寺正在西山飞来峰对面,乃是有名的古寺。”
修元道:”同是佛寺,为何这灵隐寺出名?”
主人道:”相公有所不知,只因唐朝有个名士,叫做宋之问,曾题灵隐寺一首诗,内有‘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之句。这诗出了名,故连寺都成了古迹。”
修元道:”要到此寺,从何路而往?”
主人道:”出了钱塘门便是西湖,过了保叔塔,沿着北山向西去便是岳坟,由岳坟再向南走,便是灵隐寺了。这灵隐寺前有石佛洞、冷泉亭、呼猿洞,山明水秀,佳景无穷,相公明日去游方知其妙。”
修元道:”贤主人所说乃是山水,但可知寺中有什高僧么?”
主人道:”寺中虽有三五百众和尚,却是不听得有什高僧。上年住持死了,近日在姑苏虎丘山请了一位长老来,叫做远瞎堂,闻得这个和尚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只怕算得是个高僧吧!”
修元问得明白,暗暗欢喜,当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起来,仍是秀士打扮,带了从人,竟出钱塘门来。 此时正是三月天气,风和日暖,看那湖上的山光水色,果然景致不凡。
修元对从人道:”久闻人传说西湖上许多景致,吾今日方才知道。”就在西湖北岸上走入昭庆寺来,看见大殿上供奉着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 心中有感,口占一颂道:
一手动时千手动,一眼观时千眼观;
既是名为观自在,何须拈弄许多般。
又向着北山而行,到了大佛寺前,入寺一看,见一尊大佛,只得半截身子。 又作一颂道:
背倚寒岩,面如满月;
尽天地人,只得半截。
颂毕,又往西行走到了岳坟。 又题一首道:
风波亭一夕,千古岳王坟;
前人岂恋此,要使后人闻?
又见了生铁铸成秦桧、王氏,跪在坟前,任人鞭打。 又题一首道:
诛恶恨不尽,生铁铸奸臣;
痛打亦不痛,人情借此伸!
题毕,又向南而行。 不多时,早到飞来峰下,冷泉亭上,见亭上风景清幽,动人逸兴,便坐了半晌。
未及入寺,正流览间,忽见许多和尚,随着一位长老,从从容容的入寺去。 修元忙上前向着一个落后的僧人施礼道:”请问上人,适才进去的这位长老是何法号?”
那僧人回礼答道:”此是本寺新住持远瞎堂长老,相公问他有何事故?”
修元道:”学生久仰长老大名,欲求一见,不知上人能代为引进否?”
那僧人道:”这位长老,心空眼阔,于人无所不容,相公果真要见,便可同行。”
修元大喜,就随了僧人,步入殿内,到了方丈室。 那僧人先进去说了,早有侍者将修元邀请进去。 修元见了长老,便倒身下拜。
长老问道:”秀才姓甚名谁,来此何干?”
修元道:”弟子自天台山不远千里而来,姓李名修元,不幸父母双亡,不愿入仕,一意出家。久欲从师,不知飞锡何方,故久淹尘俗。近闻我师住持此山,是以洗心涤虑,特来投拜,望我师鉴此微诚,慨垂青眼。”
长老道:”秀才不知“出家”二字,岂可轻谈?岂不闻古云‘出家容易坐禅难’,不可不思前虑后也。”
修元道:”一心无二,则有何难易?”
长老道:”你既是从天台山而来,那天台山中三百余寺,何处不可为僧,反舍近而求远?”
修元道:”弟子蒙国清寺性空佛师西归之时,现身云衢,谆谆嘱咐先人,当令修元访求老师为弟子,故弟子念兹在兹,特来远投法座下,盖遵性空佛师之遗言也。”
长老道:”既是如此,汝且暂退。”命侍者焚香点烛,危坐禅床,入定而去了。
半晌出定说道:”善哉!善哉!此种因缘,却在于斯。”此时长老虽叫修元暂退,他却未曾退去,尚立在旁边。
长老开目看见问道:”汝身后侍立者何人?”
修元道:”是弟子家中带来的仆从。”
长老道:”你既要出家,仆从却不能代你为僧,可急急遣归。”
修元领命,遂吩咐从人,将带来宝钞取出纳付长老常住,以为设斋请度牒之用。 余的付与从者作归家路费,从人道:”公子在家,口食精肥,身穿绫锦,童仆林立。今日到此,只我二人盘缠有限,已自冷落淡薄,今若将我二人遣归去,公子独自一人,身无半文,怎生过得?还望公子留我二人在此服侍。”
修元道:”这个使不得,从来为僧俱是孤云野鹤,岂容有伴。你二人只合速回,报知母舅,说我已在杭州灵隐寺为僧,佛天广大,料能容我,不必挂念。”二仆再三苦劝,修元只是不听。 二人无可奈何,只得泣别回去不提。
却说远瞎堂长老入定之后,知道修元是罗汉投胎,到世间来游戏。 故不推辞,叫人替他请了一道度牒来,择个吉日修备斋供,点起香花灯烛,鸣钟击鼓,聚集大众。 在法堂命修元长跪于法座之下,问道:”汝要出家,果是善缘,但出家容易还俗难,汝知之乎?”
修元道:”弟子出家乃性之所安,心之所悦,并非勉强,岂有还俗之理?求我师慈悲披剃。”
长老道:”既是如此,可将他鬓发分开,缩成五个髻儿。”指说道:”这五髻前是天堂,后是地狱,左为父,右为母,中为本命元辰,今日与你一齐剃去,你须理会。”
修元道:”蒙师慈悲指示,弟子已理会得了。”
长老听了,方才把金刀细细与他披剃。 剃毕,又手摩其顶,为他授记道:
佛法虽空,不无实地;
一滴为功,片言是利;
但得真修,何妨游戏?
法门之重,善根智慧;
僧家之戒,酒色财气。
多事固愚,无为亦废;
莫废莫愚,赐名道济。
长老披剃毕,又吩咐道济道:”你从今以后,是佛门弟子了,须守佛门规矩。”
道济道:”不知从何守起?”
长老道:”且去坐禅。”
道济道:”弟子闻佛法无边,岂如斯而已乎?”
长老道:”如斯不已,方不如斯!”(注:不仅是这样而已,但望你能先懂这样。)
遂命监寺送道济到云堂内来,道济不敢再言,只得随了监寺到云堂内。 而修元此番出家,却令:”三千法界,翻为酒肉之场。道济何难?受尽懊恼之气。”毕竟不知道济坐禅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4章 坐不通劳心苦恼 悟得彻露相佯狂
  却说道济随着监寺到云堂中来,只见满堂上下左右,俱铺列着禅床,多有人坐在里面。 监寺指着一个空处,道:”道济!此处无人,你可坐罢!”
道济就要爬上禅床去,却又不知该横该竖,因向监寺道:”我初入法门,尚不知怎么样坐的,乞师兄教我。”
监寺道,你既不知,我且说与你听着:
“也不立,也不眠。腰直于后,膝屈于前。壁竖正中,不靠两边。下其眉而垂其目,交其手而接其拳。神清而爽,心静是安,口中之气入而不出,鼻内之息断而又连。一尘不染,万念尽捐。休生怠惰,以免招愆。不背此义,谓之坐禅!”
道济听了这一番言词,心什恍惚,然已到此,无可奈何,只得勉强爬上禅床,照监寺所说规矩去坐。 初时尚有精神支撑住了,无奈坐到三更之后,精神疲倦。 忽然一个昏沉,早从禅床上跌了下来,止不住连声叫起苦来。
监寺听见,慌忙进来说:”坐禅乃入道初功,怎不留心,却贪着睡,以致跌下来。论起禅规,本该痛责,姑念初犯,且恕你这一次!若再如此,定然不饶。”监寺说完自去。
道济将手去头上一摸,已跌起一个大疙瘩来了,无可奈何,只得挣起来又坐,坐到后来,一发睡思昏昏,不知不觉,又跌了下来。 监寺听见又进来斥说了一番,不期道济越坐越挣挫不来,一连又跌了两跤,跌得头上七块八块的青肿。
监寺大怒道:”你连犯禅规,若再饶你,越发怠惰了!”
遂提起竹板道:”新剃光头,正好试试!”便向头打一下,打得道济抱着头乱叫道:”头上已跌了许多疙瘩,又加这一竹板,疙瘩上又加疙瘩,叫我如何当得起?我去告诉师父!”
监寺道:”你跌了三四次,我只得打你一下,你倒还要告诉师父,我且再打几下,免得师父说我卖法!”
提起竹板又要打来,道济方才慌了道:”阿哥,是我不是,饶了我罢!”监寺方冷笑着去了。
渐渐天明,道济走起来,头上一摸,七八块的无数疙瘩,连声道:”苦恼!苦恼!才坐得一夜,早已满头疙瘩,若坐上几夜,这颗头上那安放得这许多疙瘩,真是苦恼!”只是入了禅门又不好退悔,且再熬下去,又熬了两月,只觉禅门中苦恼万千,趣味一毫也没有。 因想道:”我来此实指望明心见性,有些会悟。今坐在聋听瞎视中,与土木何异?昔日在家时,醇醲美酒,香脆佳肴,尽我受用。到此地来,黄菜淡饭,要多吃半碗也不能,如何过得日子。不如辞过了长老,还俗去罢,免得在此受苦。”立定了念头,急急地跳下禅床,往外就走。 走到云堂门首,早有监寺拦住道:”你才小解过,为何又要出去?”
道济道:”牢里罪人,也要放他水火,这是个禅堂,怎管得这样的紧?”
监寺没法,便道:”你出去,须要速来。”
道济也不答应,出了云堂,一直的走到方丈室来。 那远长老正在入定,伽蓝神早巳告知其故,所以连忙出殿,见道济已立在面前。 遂问道济:”你不去坐禅,来此做什么?”
道济道:”上告吾师,弟子实在不惯坐禅,求我师放我还俗去罢。”
长老道:”我前日原曾说过,出家容易还俗难。汝既已出家,岂有还俗之理?况坐禅乃僧家第一义,你为何不惯?”
道济道:”老师但说坐禅之功,岂不知坐禅之苦?”
待弟子细说与老师听:”
坐禅原为明心,这多时茫茫漠漠,心愈不明。 静功指望见性,那几日昏昏沉沉,性愈难见。 睡时不许睡,强挣得背折腰驼;立时不容立,硬竖得筋疲力倦。 向晚来,膝骨伸不开;到夜深,眼皮睁不起。 不偏不侧,项顶戴无木之枷;难转难移,身体坐不牢之狱。 跌下来,脸肿头青;爬起时,手忙脚乱。 苦已难熬,监寺又加竹板几下;佛恩洪大,老师救我性命一条! “
长老笑道:”你怎将坐禅说得这般苦。此非坐禅不妙,皆因你不识坐禅之妙,快去再坐,坐到妙方知其妙。自今以后,就是坐不得法,我且去叫监寺不要打你,你心下如何?”
道济道:”就打几下还好挨,只是酒肉不见面,实难忍熬。弟子想佛法最宽,岂一一与人计较。今杜撰了两句佛语,聊以解嘲,乞我师垂鉴。”
长老道:”什么佛语,可念与我听?”
道济道:”弟子不是贪口,只以为一块两块,佛也不怪。一腥两腥,佛也不嗔。一碗两碗,佛也不管,不知是也不是?”
长老道:”佛也不怪不嗔任你,岂不自家惭愧?皮囊有限,性命无穷,决不可差了念头!”
道济不敢再言。 正说话间,听得斋堂敲云板,侍者奉上饭来,长老就叫道济同吃,道济一面吃,一面看长老碗中,只有些粗糙面筋,黄酸韭菜,并无美食受用,不胜感激,遂口占四句道:
小黄碗内几星麸,半是酸韭半是瓠;
誓不出生违佛教,出生之后碗中无。
长老听了道:”善哉!善哉!汝既晓得此种道理,又何生他想?”
道济言:”不瞒吾师说,晓是晓得,只是熬不过。”
长老道,你来了几时? 坐了几时? 参悟了几时? 便如此着急,岂不闻:
月白风清良夜何? 静中思动意差讹;
雪山巢顶芦穿膝,铁杵成针石上磨。
道济听了道:”弟子工夫尚浅,愿力未深,怎敢便生厌倦,不习勤劳。但弟子自拜师之后,并未曾蒙我师指教一话头,半句偈语,实使弟子日坐在糊涂桶中,岂不闷杀!”
长老道:”此虽是汝进道猛勇,但觉得太性急了些。也罢!也罢!可近前来。”
道济只道有什话头吩咐,忙忙地走到面前,不防长老兜脸的一掌,打了一跌道:”自家来处尚不醒悟,倒向老僧寻去路,且打你个没记性!”那道济在地下,将眼睁了两睁,把头点了两点。 忽然爬将起来,并不开口,紧照着长老胸前一头撞去,竟将长老撞翻,跌下禅椅来,径自向外飞奔去了。 长老高叫有贼、有贼。 众僧听见长老叫喊,慌忙一齐走来问道:”贼在那里?不知偷了些什么东西?”
长老道:”并非是银钱,也不是物件偷去的,是那禅门大宝!”
众僧道:”偷去什么大宝?是谁见了?”
长老道:”是老僧亲眼看见,不是别人,就是道济。”
众僧道:”既是道济,有何难处,待我等捉来,与长老取讨!”
长老道:”今日且休,待我明日自问他取讨罢。”
众僧不知是何义理,大家恍恍惚惚的散去了。
却说这道济被长老一棒一喝,点醒了前因,不觉心地洒然,脱去下根,顿超上乘。
自走出方丈室,便直入云堂中,叫道:”妙妙妙!坐禅原来倒好耍子!”遂爬上禅床,向着上首的和尚一头撞去,道:”这样坐禅妙不妙?”
那知和尚慌了道:”这是什么规矩?”
道济道:”坐得不耐烦,耍耍何妨?”又看着次首的和尚也是一头撞去,道:”这样坐禅妙不妙?”
这个和尚急起来道:”这是什么道理?”
道济道:”坐得厌烦了,玩玩何碍?”
满堂中众和尚看见道济这般模样,都说:”道济你莫非疯了?”
道济笑道:”我不是疯,只怕你们倒是疯了。”那道济在禅床上口不住、手不住,就闹了一夜,监寺那里禁得住他,到次日众僧三三五五都来向长老说。
长老暗想道:”我看道济来见我,何等苦恼,被我点化几句,忽然如此快活,自是参悟出前因,故以游戏吐灵机。若不然,怎能够一旦活泼如此,我且去考证他一番,便知一切。”遂令侍者去撞钟擂鼓,聚集僧众。 长老升坐法堂,先令大众宣念了一遍【净土咒】,见长老方宣布道:我有一偈,大众听着:
昨夜三更月甚明,有人晓得点头灯;
蓦然想起当年事,大道方把一坦平。
长老念罢,道:”人生既有今世,自然有前世与后世。后世未来,不知作何境界,姑且勿论。前世乃过去风光,已曾经历,何可不知?汝大众虽然根器不同,却没有一个不从前世而来,不知汝大众中亦有灵光不昧,还记得当时之本来面目者否?”大众默然,无一人能答。
此时道济正在浴堂中洗浴,听得钟鼓响,连忙系了浴裤,穿上袈裟,奔入法堂。 正值长老发问,并无一个人回答,道济随即上前长跪道:”我师不必多疑,弟子睡在梦中,蒙师慈唤醒,已记得当时之事了。”
长老道:”你既记得,何不当人众之前,将底里发露了。”
道济道:”发露不难,只是老师不要嫌我粗鲁。”那道济就在法座前,头着地,脚向天,突然一个筋斗,正露出了当前的东西来。
大众无不掩口而笑,长老反是欢欢喜喜的道:”此真是佛家之种也。”竟下了法座回方丈室而去。
这些大众晓得什么,看见道济颠颠痴痴,作此丑态,长老不加惩治,反羡叹不已,尽皆不平。 那监寺和职事诸僧到方丈室来禀长老道:”寺内设立清规,命大众持守。今道济佛前无礼,在师座前发狂,已犯佛门正法。今番若恕了他,后来何以惩治他人?望我师万勿姑息!”
长老道:”既如此,单子何在?”
首座忙呈上单子,要长老批示。 长老接了单子,对众僧道:”法律之设,原为常人,岂可一概而施!”遂在单子后面批下十个字道:
“禅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
长老批完,付与首座,首座接了,与众僧同看了,皆默默退去,没一个不私相埋怨。 自此以后,竟称”道济”做”济颠”了。 正是:
葫芦不易分真假,游戏应难辨是非。
毕竟不知济颠自此之后,做出许多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5章 有感通唱歌度世 无执着拂棋西归
  话说道济自翻筋斗,证出本来,那些大众不叫他道济,却都叫他做济颠了。
这济颠竟将一个”颠”字,认做本来面目,自此以后穿衣吃饭撒尿,都带着三分颠意。 大家见他搅扰禅堂,都来禀告长老,长老只是安慰大众,绝不惩治。 济颠越发任意,疯疯痴痴,无所不为。 有时到冷泉亭上,引着一班孩子拨跌戏耍;有时到呼猿洞里呼出猿来,同在对翻筋斗;有时合着几个酒鬼,去上酒店唱山歌胡闹,再无一日安眠静坐。
忽一日,大众正在大殿献香花灯烛,替施主诵经,道济却吃得醉醺醺,手里托着一盘肉,走到佛面前,踏地坐下,口中唱一回山歌,又吃一回肉。 监寺不胜愤怒喝道:”这是佛殿庄严之地,况有施主在此斋供,您怎敢在此装疯搅扰,成何规矩?还不快快走开。”
济颠嚷道:”放屁!我吃肉唱歌,比施主斋供你们这班和尚,所念的经还利益许多,怎不逐他们倒来逐我?”
监寺见逐他不动,欲禀长老,又因长老屡屡护短,谅来不听,无可奈何,只得转邀了施主,同找长老,对济颠搅乱佛堂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长老道:”既是这样,待我唤他来训示一番。”遂命侍者将济颠唤至方丈室,说道:”今日乃是此位施主,祈保母病平安的大道场,你为何不发慈悲,反打断众僧的功课,是何道理?”
济颠道:”这些和尚只会吃斋讨施主的钱,晓得什么做功德修道?弟子因见了施主诚心,故来唱一个山歌儿,代他祈福消灾,奈何那班和尚,反来逐我。”
长老道:”你唱的什么山歌,怎能祈安植福?”
济颠道:”弟子唱的是:‘你若肯向我吐真心,包管你旧病儿一时好。’”
长老听了点点头儿,众僧正要再上前说话,不道那施主的家里人,慌慌张张的来报道:”老太太的病已好,坐起在床,叫人快请官人回去哩!”施主听了又惊又喜。 家人道:”老太太睡梦中闻得一阵肉香味,不觉精神陡长,却似无病一般,竟坐了起来。”
施主听了,看着济颠道:”这等想起来,老师正是活佛,待我拜谢!”说还未了,济颠早一路筋斗溜出方丈室,不知那里去了。 正是:
漫道真人不露踪,显然无奈是神通;
因愁耳目昭彰去,装瞎看人又作聋。
济颠经此一番,早有人将他的行事,传到十六厅朝官耳朵里去,那众官及太尉(官名)闻他的名儿,都与他往来。 然而,他疯疯颠颠的行为,终日在顽蠢群中打游戏,这些俗眼人,又都被他瞒过了。
忽一日,长老在方丈室闲坐,那济颠手拿着一盏金灯,引着许多小孩子,敲着小锣,打着小鼓,乱哄哄地跟着济颠。 济颠口里唱着山歌儿,一同舞进方丈室来。
长老道:”济颠!你怎么这等没正经,吵闹此清静禅堂,惹得大众说长道短,连累老僧受气。”
济颠道:”我师不可听信这般和尚胡言乱语说梦话,禅堂原是清净的,弟子何曾吵闹,今日是正月半元宵佳节,难逢难遇的,弟子恐辜负了好时光,故作乐耍戏,此乃人天一条大路,可来可去,与这班和尚有什相干?却只管来寻事吵闹,望我师作主。”
长老道:”你们是是非非,我也不耐烦管。今日既是正月半,不可无一言虚度。”遂令侍者撞钟擂鼓,聚集众僧,都到法堂上焚香点烛,长老升座念道:大众听着!
正月半,是谁判? 忽送一轮到银汉。
闹处摸人头,静处着眼看。
从来虚空没边岸,相呼相唤去来休。
看取明年正月半?
长老念罢,正要下法堂,济颠忙上前道:”我师且少待,弟子有数言续于后:
正月半,莫要算! 一算便要立公案。
两年为什一年期,一般何作两般岸?
今年尚是好风光,只恐明年是彼岸?
长老遂令侍者将语录抄了,报告诸山,才下法座。 大众不知其意,都拥着济颠来问,济颠一个筋斗,又溜出山门去了。
却说这远长老原是个大智慧的高僧,见济颠举动尽合禅机,自己的衣钵有传,故放下了心头,随缘度去。 时光迅速,不觉过了一年,又值正月半,忽临安县知府来拜,长老忙请入方丈室相见毕。 长老道:”相公今日垂顾,不知为着何事?”
知府道:”并无别事,只因政务清闲,特来领禅师大教。”
长老道:”既是相公有此闲情,请同到冷泉亭上去下盘棋子何如?”
知府道:”知己忘言,手谈更妙!”二人遂携手同到冷泉亭上来。 排下棋局,分开黑白,欣然下棋,一局尚未终,只见众侍者纷纷来报说:”诸山各刹方丈中的长老都到了。”说未了,又有侍者来报道:”佛殿上十六厅的朝官都来了。”长老惊问道:”为何今日大众都来?”侍者道:”想是去年正月半升法座时,曾有‘相呼相唤去来休,看取明年正月半’语录,抄报诸山,故众人认真起来,尽来相送。”长老笑道:”我又不死,来做什么?”侍者道:”我师既尚欲慈悲度世,何不作一颂,打发大众回去?”
长老想了一想道:”既是众人都来了,怎好叫他回去!”就对知府道:”相公请回吧!老僧不得奉陪了。”遂立起身来,将棋子拂了一地,口中念道:
一回残棋犹未了,又被彼岸请涅槃。
长老遂回方丈室洗了浴,换了洁净衣服,走到安乐堂禅椅坐下。 此时诸山和尚,及一班人众,皆来拥着长老。 长老叫人去寻济颠来,众人去寻了半晌,那里见济颠影儿。 长老道:”既寻他不见,也罢了。只是贫僧衣钵无人可传,必须他来方好!”
众僧道:”我师法旨留与济颠,谁敢不遵?”
长老道:”还有一事,下火亦必要济颠,不可违了。”说罢,遂合眼垂眉,坐化而去了。 众僧正在悲痛,忽见长老养在冷泉亭后的那只金丝猿,急急忙忙地跑来,看着长老灵座,绕了三匝,哀鸣数声,立地而化,众僧尽皆惊异,方知这位长老道行不凡。 但不见济颠回来,多议论纷纷,尽说长老待他甚厚,济颠却将长老待得什薄,不知是什缘故。 只得合龛子,将长老盛在里面了。
守候了五七日,并不见济颠回来,大家等不得,将要抬龛子出殡,只见济颠一只脚穿着一只蒲鞋,一只手提着草鞋,口里啰哩啰哩地唱着,不知唱些什么? 从冷泉亭走入寺来。 众僧迎上前说道:”你师父何等待你,今日圆寂了,亏你忍心,竟不来料理。大众等你不得,今日与师父出殡,专望你来下火,你千万不要又走了别处去。”
济颠笑道:”师父圆寂,有所不免,有什么料理用着我?若要我哭,我又不会,今日下火,那师父之命,我自然来的,何消你们空着急! “说得众人没能开口,那时众僧钟鼓喧天,经声动地,簇拥着龛子,抬到佛圆化局松柏亭下,解下扛索,请济颠下火,济颠乃手执火把道:大众听着:
师是我祖,我是师孙,着衣吃饭,尽感师恩。
临行一别,恩断义绝,火把在手,王法无亲。
咦! 与君烧却臭皮囊,换取金刚不坏身。
念罢,举火烧着龛子,烈火腾腾,烧得舍利如雨。 火光中忽现出远瞎堂长老,看着济颠道:”济颠!济颠!颠虽由你,只不要颠倒了佛门的堂奥!”
又对众人道:”大众各宜保重。”说完化阵清风而去。 众人看得分明,无不惊异。 事毕,各各散去。
众人齐对济颠道:”如今师父死了,禅门无主,你是师父传法的徒弟,须要正经些,替师父争口气。”
济颠道:”你见我那些儿不正经,要你们这般胡说?”
众僧道:”你是一个和尚,啰哩啰哩的唱山歌是正经么?”
济颠道:”水声鸟语,皆有妙音,何况山歌。难道不唱山歌,念念经儿就算正经?”
众僧道:”你是个佛家弟子,与猴犬同群,小儿作队,也是正经么?”
济颠道:”小儿全天机,狗子有佛性,不同他游戏,难道伴你们这班袈裟和尚胡混么?”
众僧见他说的都是疯话,便都不开口。 单是首座道:”闲话都休说了,但是师父遗命,叫将衣钵交付与你,你须收去。”
济颠道:”师父衣钵,我久已收了,这些身外物件,要他何用?”
首座道:”这是师父严命,如何违得?你纵不要,也须作个着落。”
济颠道:”既是这等说,且抬将出来看。”
首座遂叫侍者将盛衣钵的箱子龛子,都抬到面前放下。
济颠道:”既是老师父之物,凡在寺中的和尚都有分,须齐集了一同开看,方见公道。”
首座道:”这是师父遗命传与你的,你便收去罢了,何必又炫人耳目?”
济颠道:”你不要管,且叫众人同看明白,再作道理。”首座只得叫人撞钟擂鼓,将全寺大众聚将拢来,济颠遂将箱龛一齐打开,叫众僧同看,只见黄的是金,白的是银,放光的是珊瑚,吐彩的是美玉,艳丽的是袈裟,温软的是衲头,经儿典儿,是物皆存。 钟儿磐儿,无般不有。 众僧见了一个个眼中都放出火来,只碍着是老师父传与济颠的,不好开口来争,大家都瞪着眼睛看,那首座便对济颠道:”济师兄,我有句话儿替你说,你且听着。”不知首座怎的说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6章 扫得开突然便去 放不下依旧再来
  却说那首座对济颠说道:”济颠兄!这些衣钵,原是老师父传与你的,你若收去,就不必说,若是不要,是存在常住里公用,还是派匀了,分与众僧?”
济颠道:”我却要他何用?常住自有,何消又存。既要送予众僧,谁耐烦去分他?不如尽他们抢了去,倒还爽快些。”
那些众僧人听说一个”抢”字,便一齐动手,你抢金子,我抢银子,打成一团。 我拿袈裟,你拿衲头,搅成一块。 不管谁是师父,谁是徒弟,直抢得爬起跌倒,争夺个不成体统。 济颠哈哈大笑,只见抢得多的和尚,头顶上互相碰出一个个爆栗。 那些和尚一时无心理会,只是乱抢,一刹时,抢得精光。
济颠道:”快活!快活!省得遗留在此,作师父的话柄。”又疯疯颠颠到处玩耍去了。
话说临安各寺有个例头,凡住持死了,过了数日,首座便要请诸山的僧众来”会汤”(会餐),互为商议另请长老住持之事。
那一日灵隐首座请了各山僧众照例”会汤”。 提起济颠行事,那首座道:”这济颠乃是远长老得意弟子,任他疯疯颠颠,再也不管。今不幸长老西归,这济颠心无忌惮,益发惛得不成样子,倘请了新长老来,岂不连合寺的体面都坏了?敢求列位老师劝戒他一番,也是佛门中好事。”
众僧道:”这个使得,快叫人请了他来。”
监寺叫人分头去寻,直寻到飞来峰牌楼下,方见他领许多小儿,在溪中摸鹅卵石头耍子。
侍者叫道:”今日首座请诸山僧众会汤,到处寻不到你。”
济颠道:”既是会汤,定然是请我吃酒,快去快去。”便别了众小儿,同侍者一径走入方丈室来,只见众僧团团空座着,并无酒肉。
济颠哈哈大笑道:”我看你这和尚是泥塑木雕般坐着,这方丈室竟弄成个子孙堂。”
众僧正要开口劝他,不道他疯疯颠颠的,开口便唐突人,反不好说得。
还是首座道:”你且莫疯,师父死了,你须与师父争口气才是。”
济颠道:”若要我与师父争气,把你这些不争气的和尚都赶了出去方好。”
首座道:”众僧奉佛法,日夕焚修,有何不好,你要赶逐?”
济颠道:”且莫说别事,只你们方才会汤吃酒,怎就不叫我一声,难道我不是有分的子孙?”
首座道:”非是不叫你,今日是寺中的正事,寻了你来,未免发疯搅乱,岂不误了我们的正经。”
济颠道:”看你这一般和尚,只会弄虚文,装假体面,做得什么正事。长老才死得几日,就有许多话说,总是与你们冰炭不同炉,我去吧!让这座丛林,凭你们败落了罢。”遂走到云堂中,收拾了包袱,拿了禅杖,与诸山和尚拱一拱手道:”暂别!暂别!”又走到师父骨塔边,拜了几拜,道:”弟子且去再来!”拜罢,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了灵隐寺。 次早,来到西湖上,过了六安桥,见天色已晚,就投净慈寺,借宿了一宵。
次早,到浙江亭上,乘了江船,取路回台州。 一径到母舅王安世家来。 王家见了外甥,合家道喜。 济颠先拜见了母舅,又与王全哥嫂都相见了,方才坐下。
王安世问道:”你在灵隐寺做了和尚,怎么身上弄得这般模样了!”
济颠道:”出家人随缘度日,要好做甚?”
母舅道:”不知你在寺中,怎么过日子?”
济颠道:”也不看经念佛,只是信口做几句歪诗,骗几碗酒吃,过得一日,便是一日。”
母舅道:”你既要吃酒,何不住在家中。”
济颠道:”家中酒虽好吃,只觉没禅味。”
那母舅见他身上破碎,隔日就叫人做了几件新衣与他,济颠那里肯穿,只说旧衣裳穿得自在。 惟有叫他吃酒,再不推辞。 闲来便到天台诸寺去游赏,得意时随口就做些诗赋玩玩。
光阴易过,不觉已过一年,忽一日对母舅道:”我在此耽搁已久,想着杭州风景,放他不下,我还是去看看。”
母舅道:”你说与那些寺僧不合,不如住在家里罢!”
济颠道:”这个使不得!”遂即吟四句道:
出家又在家,不如不开花;
一截做两截,是差是不差。
母舅、舅母晓得留他不住,只得收拾些盘缠,付与济颠。 济颠笑道:”出家人随缘过日子,要钱银何用?”遂别了母舅、舅母,并王全兄嫂,依旧是一个包裹,一条禅杖,乘了江船,行到浙江亭,上了岸,心里想道:”我本是灵隐寺出身,若投别寺去,便不像模样。莫若仍回灵隐去,看这伙和尚如何待我?”算计定了,一径走到飞来峰,望着山门走入寺来。 早有首座看见,叫道:”济颠,你来了么?如今寺中请了昌长老住持甚是利害!不比你旧时的师父,需要小心。”
济颠道:”利害些好,便不怕你们欺侮我。”
首座道:”你不犯规,谁欺侮你!”遂同济颠到方丈室来拜见长老。
首座禀道:”此僧乃先住持的徒弟——济颠,因游天台去了,今日才回。”
昌长老道:”莫不就是吃酒肉的济颠么?”
济颠应道:”正是弟子,昔日果然好吃几杯儿,如今酒肉都戒了。”
昌长老道:”既往不咎,如果戒了,可挂名字,收了度牒,去习功课。”济颠答应了。 遂朝夕坐禅念经,有两个多月,并不出门。
不期时值残冬,下起一天大雪来,身上寒冷,走到厨房下来烤火,露出一双光腿。 那负责火工心上看不过,说道:”你师父留下许多衣裳与你,你倒叫众人抢去。如今这般大雪,还赤着两只光腿,却有谁来照顾你?”
济颠道:”冷倒不怕,只是熬了多时不吃酒,真个苦恼了。”
火工见他说得伤心,便道:”你若想吃酒,我倒有一瓶在此,请你吃也不打紧,但是恐怕长老晓得要责罚。”
济颠道:”难得阿哥好意,我躲在灶下暗吃一碗,长老如何得知。”火工见他真个可怜,遂取出酒来倒了与他一碗,济颠接上手,三两口便吃完了。 赞道:”好酒!好酒!赛过菩提甘露,怎的要再得一碗更好!”火工见他喉急,只得又倒了一碗与他,他擦擦嘴又干了,只嫌少。 火工没法,只得又倒了一碗,济颠一连吃了三碗,还想要吃,火工忙将酒瓶藏过说道:”这酒是久窖的,不能多吃,这三碗只怕你要醉了。如今雪停了,你倒不如瞒着长老,寺外去走走吧!”
济颠道:”说得有理。”遂悄悄走出寺来,刚离得山门几步,恰撞见飞来峰牌楼下的张公,迎着问道:”闻你巳回寺,缘何好久不见? “
济颠跺脚道:”阿公!说不尽的苦!你知道我是散怠惯的,自台州回来,被长老管得一步也不许出门。今日天寒,感得火工好意,请我吃三碗酒,这是不够,故私自出来,寻个主人。”
张公道:”不如且到我家去吃三杯,再去寻别的,如何?”
济颠道:”阿公若肯请我,便是主人了,何必再寻?”大家说得笑了一回。 走到飞来峰下,那张婆正在门前闲着,看见张公领了济颠来到,千万欢喜的道:”和尚如何一向不见?请里面去坐!”
张公道:”闲话慢说,且快去收拾些酒来吃要紧。”
张婆道:”有有有!”忙到厨下去烧了两碗豆腐汤,暖出一壶酒,摆在桌上,叫儿孙倒酒与济颠张公两个对酌。
济颠道:”难得你一家都是好心,如何消受?”
张婆道:”菜实不堪,酒是自家做的,和尚只管来吃不妨。”济颠谢了,你一碗,我一碗,大家吃了十五六碗,济颠晓得有些醉意,叫声谢了,便要起身。
张婆道:”现今长老不许你吃酒,如今这般醉醺醺的回去,倘被长老责罚,连我们也不好看,倒不如在此过夜,待酒醒了再回去罢。”
济颠道:”阿婆说得是!”是夜就在张公家,同他儿子过了一夜。
次早起来,见天色晴了,想一想道:”我回去一毫无事,多时不曾进城,许多朋友都生疏了,今日走去各家望望也好。”遂别了张公,一路往岳坟方向去,忽撞见王太尉要到天竺去,济颠就走到路心,拦住轿子道:”太尉何往?”
太尉看见是济颠,吩咐停轿,走下来相见了问道:”下官甚是念你!为何多日不见?”济颠遂将回天台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太尉道:”今日下官有事要往天竺去,不得同你回去,你明日可来我府中走一趟,下官准备在家候你。”济颠道:”多谢!多谢!”太尉依旧乘轿而去。 济颠遂进了钱塘门,一径往岩桥河下沈提点家来,到了沈家,早有看门的出来,看见是济颠忙道:”里面请坐!我家官人甚想念你,不期他昨日出门,今日尚未回来,请师父坐坐,待我去寻他同来。”
济颠道:”你去寻他,不如我去寻他。”正要转身,不期长空又飘下几点雪来,一时诗兴发作,遂讨笔砚在壁上,题了一首【临江仙】的词儿:
凛冽彤云生远浦,长空碎玉珊珊,
梨花满月泛波澜,水深鳌背冷,方丈老僧寒。
度口行人嗟此境,金山变作银山。
琼楼玉殿水晶盘。
王维称善画,下笔也应难。
题完了又想道,这等寒天大雪,他昨夜不归家,定然在漆器桥,小脚儿王鸨头家里歇宿,等我去寻他来。 (按:王鸨头即沈提点之女友)遂离了沈家门口竟往漆器桥来,正是”俯仰人天心不愧,任他酒色又何妨。”毕竟济颠到王鸨头家去,又做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7章 色不迷情心愈定 酒难醉性道偏醒
  却说济颠一直走到小脚儿王鸨头家来,见一娘子正站在门口,济颠问道:”娘子,沈提点在你家里么?”
娘子道:”沈相公昨夜来的,方才起来,去洗浴了。你要会他,可到里面去坐一会儿等他。”
济颠道:”既是有来,我便进去等他一等。”遂一直的上了楼,到王鸨头房里一看,静悄悄的,王鸨头尚未起床,济颠走到床前,轻轻地揭开了暖帐,见那王鸨头仰睡着,正昏昏沉沉的梦魇。 济颠在地板上,取起一双小绣鞋儿来,揭开了棉被,轻轻放在她阴部之上,遂折转身走下楼来,却正好碰着沈提点洗浴回来,便叫:”济公!久不见你,甚是想念,今日却缘何到此?”济颠道:”我自天台回来,特到你家问候,说你昨夜不曾回家,我猜定在这里,故此特来寻你。”沈提点道:”来得好,且上楼共吃早饭。”
此时王鸨头巳经醒了,见阴部下放着一只绣鞋,正在那里究问娘子,见谁上来过? 娘子道:”无别人,必是这济颠和尚!”忽见沈提点同济颠走进来,王鸨头看着济颠笑道:”好一个出家人,怎嫌疑也不避,这等无礼。”
济颠道:”并非僧家无礼,却有一段因缘。”
王鸨头道:”明是胡说,有什因缘?”
济颠道:”你在梦中,曾见些什么?”
王鸨头道:”我梦见一班恶少年,将我围住不放。”
济颠道:”后来怎么了?”
王鸨头道:”我偶将眼一开,就不见了。”
济颠道:”这岂不是一段因缘?”遂握纸笔写出一首,【临江仙】的词儿来道:
蝶恋花枝应已倦,睡来春梦昏昏。
衣衫卸下不随身,娇姿生柳祟,唐突任花神。
故把绣鞋遮洞口,莫教觉后生嗔。
非干和尚假温存,断出生死路,了却是反闸。
沈提点听了大笑:”原来是这段因缘,点醒了你一场春梦,还不快将酒来酬谢济颠美意。”
正说间,娘子托了三碗点冻酒来,每人一碗,济颠吃了道:”酒倒好,只是一碗不济事。”
王鸨头道:”这一碗我不吃,索性你吃了罢。”
济颠拿起来又吃了。 娘子又搬上饭来,三个人同吃了,济颠叫一声:”多谢!多谢!”就要别去,沈提点道:”有空时,千万要到我家来走走,我有好酒请你。”说罢互别。
济颠想着王太尉约我今日去,且去走一遭。 就一径从清河坊走来,行到升阳馆酒楼前,忽见对面一个豆腐酒店,吃酒的人,甚是热闹。 又见天上将飘雪花下来。 因想道:”我方才只吃得两碗酒,当得什事,不如在这店中,买几碗吃了再去。”遂走进店中,捡一个座头坐下。
酒保来问道:”师父吃多少?”
济颠道:”随便拿来,我且胡乱吃些。”
酒保摆上四碟小菜,一盘豆腐,一壶酒,一副碗筷。 济颠也不问好歹,倒起来便吃。 须臾之间,吃完了一壶。 觉得又香又甜,酒保再拿一壶来,又吃完了,再叫去拿。
酒保道:”我家的酒味道虽好,酒性甚浓,凭你好量,也只可吃两壶,再多就要醉了。”
济颠道:”吃酒不图醉,吃他做甚?不要管它,快去取来。”酒保拗他不过,只得一瓶一瓶,又送了两壶进来,济颠尽兴吃完,立起身要回去,怎奈身边实无半文,一只眼睛只望着门前,等个施主,等了半日,并没个相识的走过,酒保又来催会钞,济颠没法,只得说道:”我不曾带钱来,容我暂赊再送来罢。”酒保道:”这和尚好没道理,吃酒时一瓶不罢,两瓶不休,迟了些就发言语,要会起钞来,就放出赊的屁来!”济颠道:”我是灵隐寺的僧人,认得我的人多,略等一等,少不得有人来代我还你。你再不放心,便随我去取钱何如?”酒保道:”我店中生意忙,那有许多工夫?倒不如爽直些,脱下这破长袍来当了,省些口舌。”
济颠道:”我是落汤馄饨,只有这片皮包着,如何脱得下来?”
两人正在门口拖扯,不期对门升阳馆楼上,早有一个官人看见,便叫跟随的道:”你去看那酒保扯住的和尚,好似济公,可请了他来。”那跟随的忙到对门一看,果是济颠,忙道:”官人请你。”济颠见有人请,才定了心对酒保道:”如何?我说认得我的人多,自有人来替我还钱,快随我来。”酒保无奈,同到对门楼上来,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沈提点的兄弟——沈五官同着沈提点两个。
济颠道:”你们在此吃得快活,我却被酒保逼得好苦。若再迟些,我这片黄皮,已被他剥去了。”两个听了,都大笑起来。 沈五官吩咐家人,付钱打发了酒保。
济颠道:”多谢哥哥,替我解了这个结。”
沈五官道:”雪天无事,到此赏玩,正苦没人陪吃,你来得恰好,可放出量来痛饮一回。”
济颠道:”酒倒要吃,只因被他拖扯这一番,觉得没兴趣,我且做诗解嘲。”遂信口吟道:
见酒垂涎便去吞,何曾想到没分文;
若非撞见庞居士,扯来拖去怎脱身?
二人听了大笑道:”解嘲得什妙,但不知此时,还想酒吃么?”
济颠道:”这样天寒,怎不想吃。”又朗吟四句道:
非余苦苦好黄汤,无奈筛来触鼻香;
若不百川作鲸吸,如何润得此枯肠?
沈五官道:”你说鲸吞百川,皆是大话;及到吃酒时,也只平常。”
济颠道:”这是古人限定的,贫僧如何敢多饮?”又朗吟四句道:
曾闻昔日李青莲,斗酒完时诗百篇;
贫僧方吟两三首,如何敢在酒家眠?
两人听了又大笑道:”这等算起酒来,量倒被做诗拘束小了。我们如今不要你做诗,只是吃酒,不知你还吃得多少?”
济颠道:”吃酒有什么底止!”又吟四句道:
从来酒量无人管,好似穷坑填不满;
若同毕桌卧缸边,一碗一碗复一碗。
沈五官见济颠有些醉意,私下同沈提点算计道:”这和尚酒是性命了,不知他色上如何?今日我们也试他一试看。”便叫值班的,去唤了三个姑娘来陪酒,每人身边坐一个。 沈五官道:”济公!我见你虽吃酒,又做诗,总是孤身冷静。今特请这位小娘子来陪你,你道好么?”
济颠连道:”好好好!”遂又朗吟四句道:
不是贪杯并宿娼,风流和尚岂寻常;
袈裟本是梅檀气,今日新沾兰麝香。
沈五官见济颠同妓坐着,全无厌恶之心。 因戏对济颠道:”这里是酒楼,不比人家。济颠便同这位娘子,房里去乐一乐也无妨。”沈提点又怂恿道:”济公既勇于诗酒,又何怯于此?”
济颠笑一笑说道:”我是肯了,只怕还有不肯的在。”又朗吟四句道:
燕语莺声非不妍,柳腰花貌实堪怜;
几回欲逐偷香蝶,怎耐我心似铁坚。
沈五官道:”好佳作!济师虽是如此,阴阳交媾,是人生不免的,出家人也该尝一尝滋味。”济颠也不复辩,又朗吟四句道:
昔我爹娘作此态,生我这个臭皮袋;
我心不比父母心,除却黄汤总不爱。
济颠吟罢,大家欢笑,叫人重烫热酒,说说笑笑,直吃到天晚,方才起身。 沈提点先回去。 沈五官打发陪酒的,对济颠道:”今日晚了,你回寺不及,我同你到一个好处宿罢。”此时济颠醉了,糊涂答应。 沈五官叫从人扶着他,一径到新街上,刘鸨头家来。 虔婆婆见着沈五官,十分欢喜,又问道:”官人如何带着醉和尚来?”沈五官道:”晚了回寺不及,故同来借宿,你若不嫌他是和尚,便叫别人陪他好了。”虔婆婆笑道:”这个何妨。”便唤出两个姑娘来相见,并安排酒肴。 沈五官道:”我们已醉,不消得了。”虔婆吩咐大姐同济颠去睡,二姐陪五官去睡不提。
却说大姐见济颠醉了,闭目合眼,坐在堂中椅子上不动。 只得上前笑嘻嘻的叫道:”醉和尚!快到房中去睡了罢!”济颠只是糊糊涂涂的,大姐叫了半晌不动,只得用手去搀扶起来,慢慢的扶入房中去,济颠仍然不醒,大姐设法,只得又将他扶到床上去。 济颠也坐不定,竟连衣睡倒,大姐见他醉倒不堪,遂扯他起来,替他解带子、脱衣裳,推来扯去,不一时早把济颠的酒弄醒了,睁开眼来,见是一个妓女在身边,替他脱衣服,叫一声:”哎唷!这是那里?”大姐笑道:”这是我的卧房,是沈五官送你来的,你醉了叫我费这许多力气,快快脱了,好同睡!”
济颠着了急道:”罪过!罪过!”慌慌地立起身来,开了房门,往外就走,大姐讨了个没趣,只得自去睡了。 那济颠走出房门听一听,外面才打二更,欲要开门走出,恐被巡更的误为小偷而被捉住,忽看见春台旁边,有个大火箱,伸手摸一摸,余火未烬,还有些暖气,便爬了上去,放倒头睡了。 到了五更后,听见朝天门钟响,忙爬起来,推窗一看,月落星稀,东方早已发白;想起夜来之事,不禁大笑,看见桌上有现成的纸笔,遂题一绝道:
床上风流床上缘,为何苦得口头禅;
昨宵戏就君圈套,白给虔婆五贯钱。
题毕,举眼看见桌上还放着昨夜取进来未曾吃的一壶酒,就移到面前,闻一闻,馨香触鼻,早打动了他的酒兴,也不怕冷,竟对着壶嘴,一吸一吸的吃个干净,自觉好笑,又题一绝道:
从来诸事不相关,独有香醪真个贪;
清早若无三碗酒,怎禁门外朔风寒。
济颠题毕,遂拽开大门,一径去了。 虔婆听得门响,急得忙起来,到内堂一看,只见台上一壶酒,只剩了空壶,惟留下一幅字纸,不知何故。 走到房里去看,和尚也不见,大姐独自个睡着,尚不曾醒,虔婆叫醒了,问她夜来之事,大姐道:”那和尚醉得不堪,故我将错就错,替他脱衣裳,勾引他上床,谁想他醒了,竟跑出房去,倒叫我羞答答的不好开口,不知他后来便怎混过这一夜。”话正说完,沈五官也起身,同了二姐来看济颠,问知这些缘故,又看了所题二首,啧啧的赞道:”德行好!此方不枉做了出家人,怪不得十六厅朝官,多敬重他,真个是:‘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沈五官亦辞别出门,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8章 施绫绢乞儿受恩 化盐菜济公被逐
  却说济颠在刘鸨头家住了一夜,不像模样,故起个早,踏着冻,走出了清波门。 思量身上又寒,肚里又饥,不若到王太尉家去,讨顿早饭吃了再算计。 遂一径往着万松岭一路走来。 打从陈太尉府前走过,那门公见了,就邀住了,说:”师父那里去了?我家老爷甚是想你,且进来坐坐!”慌忙进去通报了。 太尉走出厅上,请济颠相见,济颠忙上前问讯。 太尉道:”如何久不相见?”济颠道:”自从远先师西归,受不过众和尚的气,回天台去了年余。回来就想来探望太尉,又被新长老拘束得紧。三日前,承火工的好意,私下与我吃了三碗酒,吃得兴动,故此瞒了长老,私自出来了两日,今日就来看看太尉。”太尉道:”你空心出来,必定肚饿了,叫取汤来。”济颠道:”贫僧汤倒不吃。”太尉笑道:”不要吃汤,想是要吃酒了。”遂叫值班的准备了许多酒肴端出来。
济颠也不客气,遂大口大嚼,一连吃了十五六碗酒,道:”够了,够了!且别太尉,我要回寺去。”太尉道:”你腹中虽然饱了,我看你身上穿的这件长袍,又赤条条的露着两只光腿,岂不怕冷?”济颠道:”冷是冷,但这个臭皮袋,没什要紧,且自由他。”太尉道:”你虽然如此说,我倒替你看不过,我今送你一疋绫子,一个官绢,一两银子,做裁缝钱,你去做件衣服穿穿。”
济颠道:”一个穷和尚穿着绫绢衣服,甚不相宜,但太尉的一番好意,不好退,只得领受了。”太尉叫人取出来,付与济颠。 济颠道:”贫僧受了太尉这等厚爱,何以报答?也罢!府上明年上冬,有一场大灾,我替你消了罢!”并向太尉讨出一个香盒并纸笔来,在纸上不知写些什么,放入盒内,封盖好了,亲自付与太尉道:”可将此盒供在佛座之前,倘明年有灾时,可开来看,照字而行,包管平安。”此时太尉也还似信不信,不期到了明年上冬,太尉忽染一个痈背,大如茶瓯,痛不可忍,百医不效,忽想起济颠封的香盒来,忙取出开看,却正是一个医背药方。 那太尉如法医治,便立见功效,方知济颠是个神僧,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济颠得了绫绢银两,拜别了太尉,出门正要回寺,才走下万松岭,看见五六个乞儿,冻倒在那里,号寒泣冷,济颠甚是不忍,道:”苦恼了!苦恼了!人都怕我身上寒冷,谁知又有寒冷过我的?可怜!可怜!”遂走近前问道:”你们冻倒在此,可要人周济么?”众乞儿听见”周济”二字,都拼命爬起来,看时,却是个穷和尚,身上褴褴褛褛,也同我们差不多的人儿,叹了一口气,又都睡倒。 济颠道:”我问你们要周济不要,怎的看我一看,不吭一声,又睡倒了?”众乞儿道:”我们饥寒如此,怎不望人周济?我看你这和尚,穷得与我们也差不多,说什么大话!”
济颠道:”难怪你们冻得这般样儿,原来一味的欺人。我虽是个穷和尚,却有那财主的货物在此。”遂向怀中,取出绫子官绢,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拿在手中道:”这不是吗?”众乞儿见了,眼睛都亮了起来,便都不怕寒冷,一伙爬起了,围着济颠道:”老师父!你身上单薄薄的,难道不留些自己做衣穿,都舍与我们吗?”
济颠道:”我若自要做衣穿,又叫你们做什么?但是这绫绢,你们不合用,可拿到城里市上去换些布匹,分匀了做衣裳方好。”说罢,将绫绢银两,一齐付与众乞儿,自己径回灵隐寺去了。 众乞儿欢欢喜喜,俱道是活佛出现,救度众生,急忙入城去换布不提。
却说那济颠回寺,刚进得山门,就看见了首座问道:”你连日不见,长老甚是查问,你却在何处?”
济颠道:”我被长老拘束得苦了,熬不过,故走出寺去游玩。不瞒你说,我连日在升阳馆吃酒,新街里宿娼。”首座大怒道:”罢了!罢了!一个和尚,吃酒已是犯戒,怎么又去宿娼?快到方丈室去,与长老说个明白,省得后来连累我!”就一把把济颠拖进方丈室来,禀上长老道: “济颠不守禅规,私自逃出寺去,饮酒宿娼,理当责惩!”长老问济颠道:”你果有此事么?”济颠道:”不过一时游戏,怎的没有? “长老道:”别事可游戏,宿娼如何也游戏得!”即命侍者打他二十板,侍者领命,将济颠拖翻在地,脱去长袍,不期济颠未穿裤子,将身子一扭,早露出前面那个东西来,引得众僧掩口而笑。 长老看见,遂即问首座道:”这厮出家弟子,怎如此无礼,一些规矩也不知?”首座道:”这都是远先师护短,道他疯颠,纵容惯了,因此一味放肆。”长老道:”他既疯颠,打他亦无益,且放他起来,饶他去罢!”
济颠得放,跳起身来,走出方丈室,哈哈大笑道:”你们这般恶和尚,拖我去见长老,指望长老打我。长老有情,却是不打我,只觉拖得没趣!你若是个好汉,须替我跌三跤。”众僧道:”你是个疯子,谁来保你!”济颠道:”你这般和尚,只会说乱嘴,今却又怕我!”自此益发疯疯颠颠,在寺搅乱。
众寺僧都纷纷来与长老算计,要逐他出寺。 长老道:”他虽疯颠,却是先师传钵的徒弟,怎好无端逐他。”
监寺道:”我有一计,使他自己安身不得,如何?”
长老问:”什么计策?”监寺道:”先年寺中原有个盐菜化主,每日化缘来供给公用,因这个职事,最难料理,无人能承当,故此废了。长老何不委他做一个化主,叫他日日去化缘,他若化不来,自然怕羞,没嘴脸回寺了。”
长老道:”此计甚妙,只恐他不肯承当。”
监寺道:”这个不难,他最贪酒,只消请他吃个快恬,再无不承当之理。”长老遂请众僧备酒,一面叫侍者寻了道济来,济颠走入方丈室,见了长老。 长老道:”众僧买酒在此请你。”济颠道:”众僧与我都是冤家,今日为何肯发此菩提心请我?必有缘故,求长老说明其因,我才好吃。”长老道:”我初到此住持,不晓得前边的事体,众僧俱说先年寺中原有个盐菜化主,化缘来供给,近来无人,故此常住淡薄。今欲仍旧立一化主,十方去化缘,要你写一疏文,因此买酒请你。”济颠道:”这个不难,乐得吃的,吃得快活,文章做得快当!”长老道:”既是请你,自然尽你吃!”遂令行童取出酒食,摆在他面前,放下一只大碗,济颠大笑道:”每日瞒着长老,只觉得不畅,今日长老请我,才吃得快活!”拿起碗来,一上手吃了二三十碗,还不肯住手。 长老道:”酒虽吃,疏文也要做,休得醉了误事。”济颠道:”不难!不难!快取笔砚来,待我做了再吃罢!”侍者即摆上文房四宝,推开册子,浓浓磨起墨来,济颠也不思索,提起笔来写道:
“伏以世人所急,最是饥寒;性命相关,无非衣食。有一丝挂体,尚可经年;无数粒充肠,难挨半日。若无施主慈悲,五脏庙便东塌西倒。倘乏檀越慷慨,方寸地必吞饥忍饿。持斋淡薄,但求些咸味尝尝;念佛饥肠,只望些酸菜吃吃。欲休难忍,要买无钱。用是敬持短疏,遍叩高门;不求施舍衣粮,但只化些咸菜。若肯随缘,虽黄叶亦是菩提;倘能喜舍,纵苦水莫非甘露。莫道有限篱蔬,不成善果;要知无边海水,尽是福田。倘念和尚苦恼子,早发宰官欢喜心。总算一日三十贯财,供入常住;远看去,终须有无量福,遍满十方。非是妄言,须当着力!谨疏。”
济颠写完呈上,长老看了,喝釆道:”妙文!妙文!”叫行童再取酒来倒,济颠心下快活,又吃了十来碗。
正在高兴当儿,长老道:”你这疏文,实是做得有些奥妙。今一客不烦二主,更请你做个化主罢!”
济颠道:”我是疯子,如何做得化主?”监寺介面道:”济师兄,长老托你,你却休要推辞,你认得十六厅朝官,十八行财主,莫说一日八贯,便是八十贯,也化得出来。”
济颠道:”我认得朝官财主,原只好骗他些酒吃吃,如何化得动银钱?”长老道:”你且胡乱化半年三个月,我再找人代你罢!”济颠此时已吃得醺醺然,便道:”我吃了你们的酒,料推不过,就做个化主罢!”长老大喜,便叫起点香花灯烛,铺下红毯,请济颠受长老三拜。 济颠取了【化缘册】,走出方丈室来,暗暗道:”此番举动,明明是做成圈套,想逐我出寺,不如取了度牒,往别处去罢!”遂回方丈室,禀上长老道:”既做化主,不免要各处去化,若无度牒,人只道我是个野和尚,谁肯施舍?”长老道:”这也想得是。”即令监寺取出度牒来,交与济颠收了,济颠见天色已晚,遂到禅堂里去睡了一夜。 正是:
朝夕焚修求佛度,佛在当面识不破;
非是禅心荆棘多,总为贪嗔生嫉妒。
毕竟不知济颠明日出寺,端的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9章 不甘欺侮入净慈 喜发慈悲造藏殿
  却说济颠过了一夜,到了次日,走出山门,一路里寻思道”这伙和尚合成圈套,逐我出寺门,我想勉强住在这里,也无甚风光。那净慈寺德辉长老,平素与我契合,若去投他,必然留我。”打定了主意,遂一径往净慈寺来。 入见长老问讯,长老便问:”济公何来?”
济颠道:”弟子的苦一时说不尽,那灵隐寺众和尚,与弟子不合,都想要逐我出来,昨日将我灌醉了,要我做盐菜化主。弟子一时失口应承,我今日无面目再回寺去,只得来投长老,望长老慈悲留我。”长老道:”留是怎不留你,但你是灵隐寺的子孙,未曾讲明,昌长老面上恐不好看,待我明日写一柬去劝他,他若有什意见,那时留你,便两家都没话说了。”济颠道:”我师见解极是!”当晚济颠就留在方丈室中暂时歇下。 次早写了一封书,差一个传使送到灵隐寺,面见昌长老呈上。 昌长老拆开一看,只见上写道:
南屏山净慈寺住持弟比丘德辉稽首,师兄昌公法座前:
即今新篁渐长,绿树成荫,恭惟道体安亨,禅规倍增清福,不胜庆幸!
兹启者:散僧道济,昨到敝寺,言蒙师慈差作盐菜化主,醉时应允,醒却难行,避于侧室,无面回还,特奉简板,伏望慈念,此僧素多酒症,时发颠狂,收回前命,责其后修,倘觑薄面,恕其愚蒙,明日自当送上。
昌长老大怒道:”道济既自无能,怎敢受我三拜?这等无礼,我寺里决不用他!”就在简板后批着八个字道:
“似此颠僧,无劳送至。”
遂将原书付与传使带回,禀知长老,长老大怒道:”这昌长老可恶!我又不属你管,怎这等无礼,他既如此拒绝,我当收你在此。只要与我争气,就升你做个书记僧,一切榜文、疏文均要你做。”济颠一一应允,谢了长老。 长老自去选佛场坐禅念经,相安无事。
过了月余,济颠忽一日步出山门,信脚走到长桥底下,只见卖面果的王公,在门前擂豆,抬头看见了济颠,叫声:”济公,为何多时不见?”济颠道:”说来话长,如今却喜得被灵隐寺赶到净慈寺来,与你是邻舍了。”王公道:”门前却好,我此时买卖,做也没什事,同你下盘棋耍耍何如?”济颠道:”使得使得,赢了你将一盘面果儿请我,我输了,我光头上让你凿一个栗果何如?”王公大笑道:”好!好!”就托出条凳子来,放在门前,取出棋子,一连下了五六盘,济颠却输了一盘。 王公道:”出家人怎好凿你的爆栗,只替我写一面招牌罢!”济颠道:”不是诈你,我无酒吃,写得不好。”王公道:”要吃酒不打紧!”就叫对门家酒店里,烫将酒来,济颠一动手,便是十五六碗,才问道:”你要写甚招牌?”王公拿出一副纸来道:”就是卖面果儿的。”济颠提起笔来,写下十个大字道:
王家清油细,豆大面果儿。
王公自贴了这个招牌,生意日兴一日,后事不提。 却说济颠别了王公,趁着酒兴,一径走到万松岭来望毛太尉,毛太尉接见问道:”为何许久不来?”济颠道:”一言难尽,被灵隐寺逐出,今在净慈寺做了书记,终日忙碌,故不得工夫来看太尉。”太尉道:”今日天色热,闲是无聊,你来恰好,且同你到竹园中乘凉吃酒去。 “
济颠道:”蒙太尉盛情,济颠也不敢推辞。”毛太尉听了笑将起来。 两人到了竹园,风景称心,你一杯,我一杯,直吃到日暮方罢。 毛太尉就留济颠在府中住了,一连盘桓了六七日,济颠方辞了毛太尉,又去望陈太尉。 太尉接了进去相见道:”闻你在毛太尉家,正怪你不来,今既来了,也要留你五七日,才放你去。”济颠笑道:”只要有酒吃,便住一年又何妨?”太尉道:”别的还少,酒是只怕你吃不尽。”二人说说笑笑,早巳排上酒来二人对吃,直到醉了方歇,醒了又吃,略缠缠就是三四日。 济颠猛想起道:”长老把我当个人看待,我私自出来了这十余日,他心上岂不嗔怪!”遂苦苦辞了陈太尉,急急回寺。
刚刚到长桥边,早遇着寺里的火工来寻,埋怨道:”你那里去了这半月?把长老十分苦恼,累我们那里都找不到,快去见长老,省得他心焦!”济颠听了,急急走入方丈室,跪在长老面前道:”弟子放荡几日了,诚然有罪,望我师慈悲饶恕。”长老道:”我怎样嘱付你,你为何一些儿也不改前非?且说你这几日在于何处,莫非又涉邪淫?”济颠道:”弟子怎敢复堕前愆,只因多时不曾出门,把相识多疏了。故到万松岭,蒙毛太尉好情,留住了六七日,又承陈太尉美意,又留住四五日,故此耽搁了。
”长老道:”胡说,他们是朝廷显官,你怎能与他往来,既这般敬重你,前日檀板头叫你做盐菜化主,你何又辞他做不得?”济颠道:”盐菜化主有什做不得?只是不服气化来与这伙和尚吃!若像长老这等相爱,休说盐菜,一日便要十个猪,也化得到!”长老道:”你且休要夸口,我这寺中原有个寿山福海藏殿,如今倒坏了。若得三千贯钱,便能起造,你能化么?”济颠道:”不是弟子夸口说,若三千贯,只消三日便完,但是须要请我一醉! “长老大笑道:”你既有本事三日内化出三千贯钱,理该请你!”即命监寺去备办酒食,长老亲陪济颠吃酒,这济颠一碗不罢,二碗不休,直吃得大醉。 长老道:”今日该开缘簿,但你醉了,明日写罢!”
济颠道:”师父不知弟子与李太白一般,酒越多文越好。”遂叫行童取过笔砚,并【化缘簿】来,磨得墨浓,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伏以佛日永辉,法轮常转。
惟永辉虽中天者,有时而暂息;
赖常转故,依地者,无旧不重新。
窃见南屏山净慈寺,承东土之禅宗,
禀西湖之灵秀,从来殿阁轩昂,增巍峨气象,
况是门墙高峻,启轮奂风光。
近因藏殿倾颓,无处存寿山福海,
是以空门寥落,全不见财主贵人。
因思法轮不转,食轮怎得流通?
倘能佛日生辉,僧日自然好度。
弘兹愿力,仰伏慈悲。
施恩须是大圣人,计工必得三千贯。
舍得欢喜,人天踊跃;成之容易,今古仰瞻。
有灵在上,感必通能;无漏随身,施还自受。
莫道非诚,此心可信;休言是诳,我佛证盟。
募缘化主书记僧——道济谨疏。
济颠写完,长老见句句皆有禅机,不胜大喜,又叫侍者倒酒与他吃,济颠吃得大醉,方去睡了。
次早起来,就到方丈室中来见长老道:”弟子今日出门去化缘,包管三日内化完,我师须要宽心,不可听旁人的闲话。”长老道:”此乃佛门的善事,只要你诚心去化缘,便宽限几日也不妨。”济颠道:”不妨!不妨!只要三日!”竟拿了缘簿走出了寺门,一径投万松岭毛太尉府中来。 毛太尉道:”济公为何来得这么早?”济颠道:”因有一心事睡不着,故起早来求太尉。”太尉道:”你有什事求我,却起得这样早来?”
济颠道:”敝寺向来原有一寿山福海的藏殿,不意年久倾颓,今长老发心重造,委我募化三千贯钱,想我是个疯颠和尚,那里去化?故特来求太尉。”遂将缘簿呈上,太尉道:”我虽是个朝官,那里有三千贯闲钱做布施,你既来化,我只好随多少助你几十贯罢!”济颠道:”几十贯成不得事,望太尉一力完成!”太尉道:”既你如此说,且稍缓一两个月,待下官凑集。”济颠道:”长老限我三日内便要,怎缓得一两个月的话?”太尉见逼紧了,就笑将起来道:”你真是个疯子,三千贯钱如何一时便有?”
济颠道:”怎说没有?太尉只收了缘簿,包你就有。”遂将缘簿丢在桌上,翻身便走。 太尉忙叫人赶上,将缘簿交还他,济颠接了,又丢在厅上地下道:”又不要你的,怎这等悭吝?”说完,竟一直出走去了。 太尉拾起缘簿,再叫人追赶,已不知去向矣。 太尉吩咐门上,今后休放济颠疯子进来,省得缠扰。 不知济颠怎化得三千贯钱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第10章 显神通太后施钱 转轮回蛤蟆下火
  话说济颠将【化缘簿】丢与毛太尉,竟自回寺,首座问道:”你出去了半晌,化得些什么?”济颠道:”多已化了,后日皆可完帐。”首座道:”今日一文也无,后日那能尽有?”济颠道:”我自去化,不要你忧。”说罢,竟往禅堂里去了。 首座说与长老听,长老也半信不信。 到了次日,众僧又来说道:”济颠自立了三日限,今日第二日了,也不去化缘,一定是说谎骗酒吃。”长老道:”济颠虽疯颠,论理也不好骗我,且到明日再看。”
不期到了第三日,毛太尉入朝见驾,见一个内侍寻着他道:”娘娘召你!”毛太尉忙跟了内侍到正宫来叩见太后。 太后道:”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一位金身罗汉,对我说起西湖净慈寺有一座寿山福海藏殿,近来崩塌,要来化我三千贯钱修造,他说化缘簿现在毛卿处,我醒来,甚是奇异;故召汝来问,不知果有此事否?”太尉听了惊倒在地,暗想济公原来不是凡人,遂奏道:”两日前果有净慈寺书记僧道济,拿一【化缘簿】,要臣子替他化三千贯钱,臣子一时拿不出,故回了他,不道他显神通来向娘娘化缘。”太后问道:”这和尚平日可有什好处?”太尉道:”平日并不见有什好处,但只是疯疯颠颠要吃酒。”太后道:”真人不露相,这定然是个高僧,他既来化缘,我宝库中有脂粉钱三千贯,可舍与他去修造,但此金身罗汉,不可当面错过,你可传旨备驾,待我亲至净慈寺行香,去认他一认。”太尉领了懿旨,一面在宝库中支出三千贯钱来,叫人押着,一面点齐嫔妃彩女,请娘娘上了鸾驾,自骑马跟在后面,竟往净慈寺来。
这日济颠却坐在灶前捉虱,首座看此光景不像,因来问道:”你化的施主如何了?”
济颠道:”即刻就到。”首座笑着去了。
又过了半晌,早有门公飞跑的进来报道:”外面有黄门使来,说太后娘娘到寺来行香,鸾驾已在半路了!”
众僧慌了手脚,长老急急披上袈裟,带上毗卢帽,领着合寺僧人,出了殿门跪接,恰好凤辇已到了,迎入大殿。 太后先拈了香,然后坐下。 长老引众僧恭见毕,太后开口道:”我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一位金身罗汉,要化三千贯修造藏殿,我梦中也亲口许了,今日特送来,命住持僧点收了。”长老忙同众僧一齐叩谢布施。 太后道:”我此来,虽为布施,实欲认认这尊罗汉。”长老又跪奏道:”贫僧合寺虽有五百僧众,却尽是凡夫披剃,不敢妄称罗汉,炫惑娘娘。”太后道:”罗汉临凡,安肯露相?你可将五百众僧聚集来与我看,我自认得。”
长老领旨,命众僧执着香炉,绕殿念佛,一个个都要从太后面前走过,此时济颠亦夹在众僧内,刚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早已看见,指着说道:”梦见的罗汉,正是此位,但梦中紫磨金色,甚是庄严,今日为何作此疯相?”
济颠道:”贫僧是个疯颠的穷和尚,并非罗汉,娘娘不要错认了。”太后道:”你在尘世混俗和光,自然不肯承认,这也罢了。但你化了我三千贯钱,却将何以报我?”
济颠道:”贫僧是一个穷和尚,只会打筋斗,别无什么报答娘娘,只望娘娘也学贫僧打一个筋斗转转罢!”一面说,一面就头向地,双脚朝天,一个筋斗翻转来,因未穿裤子,竟将前面的东西都露出来,众嫔妃宫女见了,尽皆掩口而笑,近侍内臣见他无礼,都赶出佛殿来,要将他捉住。 不料他一路筋斗,早已不知打到那里去了。 长老与众僧,胆都吓破了,忙跪下奏道:”此僧素有疯颠之疾,今病发无礼,罪该万死!望乞娘娘恩赦!”
太后道:”此僧何曾疯颠?真是罗汉,他这番举动,乃是许我来世转女成男之意,实是禅机,不是无礼。本请他来拜谢,但他既避去,必不肯来,只得罢了。”说罢,遂上辇还宫,长老引众僧送太后去了,方才放下了一块石头。 因叫侍者去寻济颠,那里见个影儿。
长老因对众僧道:”济颠要藏殿完成,故显此神通,感动太后,今太后口称罗汉,故又作此疯颠掩人耳目,你们不要将他轻慢!”众僧听了,方才信服。
却说济颠出了寺门,先同众小儿在西湖采了一回莲藕,又到石岩桥,望石阳里走去。 到了教场桥,只见许多人在那里围着看,他也挤上去一看,原来是一只癞蛤蟆,落在尿缸裹,浸得膨胀死了。
济颠叹道:”苦恼了,苦恼了,只也是轮回一转,叫人取个火来,寻些乱竹,我与你下火。”遂作颂道:
这个蛤蟆,浸得膨胀,在生倡狂,死后倔强。
既已瞑目张牙,何不跏趺合掌。
佛有大身小身,物得人相我相,
一念悟净离诸众障。
咦! 青草池边寻不见,分明夜月梨花上。
烧完了,只见半空中现出一个青衣童子来叫道:”多谢师父慈悲,已得超生矣!”众人看得分明,尽皆喝釆。 济颠正待转身,忽背后一个和尚拖住道:”小僧是祟真寺里僧人砧基,这里的西溪安乐山永兴寺长老,屡欲见师父,苦无机缘,今日相遇,且到敝寺盘桓几日!”济颠就随着砧基到永兴寺来。 永兴寺长老大喜,忙请入方丈室,一面献茶,一面令侍者整治酒肴出来,三人共饮,济颠遇了酒,就十分得意,吃了一夜。 次日又叫人到清溪道院请徐提点到来相陪,那徐提点又是吃酒道士,大家吃得十分有兴。 过了两日,又同砧基到崇真寺里玩了几天,吃酒做诗。
不知不觉,在永兴、祟真二寺,与清溪道院几处,就盘桓了四个月,早巳是初冬天气,身上寒冷,想道:我出来已久,也该回去看看长老。 遂别了砧基同徐提点二人,竟向石人岭来。 刚走到岭上,又撞见上天竺的忏首。
济颠问道:”师兄那里来?”忏首道:”不要说了!我庵里讲主,昨夜被贼偷得精光,今着我在西溪街上郑先生家问卜。”济颠道:”既是讲主失盗,我也该去看他一看。”二人遂同下了石人岭,径至棘宁寺。 那讲主正在纳闷,见了济颠,忙施礼道:”为何久不来相会?”
济颠道:”今日也还不来,因知你失物烦恼,故特来安慰。”讲主道:”老僧挣了一世,一旦皆空,怎叫我不烦恼!”济颠道:”出家人要财物何用?待他偷去,倒省得记挂,我今作诗一首,替你发一笑,以解烦恼如何?”讲主道:”你既有此美意,请念来与我听。”济颠随念道:
哑吃黄莲苦自知,将丝就绪落人机;
低田缺水遭天旱,古墓安身着鬼迷。
贼去关门无物了,病深服药请医迟;
竹筒种火空长炭,夜半神龙面向西。
讲主听了笑道:”双关二意,说得倒有趣,我如今心中十分愁闷,你须在此暂住一、二月,替我解闷方好。”济颠道:”若有酒吃,便住一两年也不妨。”讲主道:”别的都被偷去,惟酒尚在,只怕你吃不了。”两人又大笑,不知济颠住下作何行状? 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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