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本文对北京居庸关云台回鹘文《建塔功德记》偈语所见uday一词从语言学和历史学角度进行了细致的考证,指出该词指代的当为文殊菩萨道场五台山,而敦煌吐鲁番出土的回鹘文文献也实证了文殊信仰在回鹘中的流行,从而为认识与研究汉传佛教对回鹘文化的影响提供了新证据。
[关键词]回鹘文功德记;五台山崇拜;文殊信仰;居庸关;元代
uday一词在回鹘文文献中甚鲜见,据笔者所知,仅出现于居庸关云台回鹘文《建塔功德记》。居庸关位于北京西北48公里处的关沟峡谷之中,其云台建成于元末至正二年(1342)。该云台原为过街塔的基座,元末明初,台上的三座宝塔遇兵燹而毁圮,惟塔基得以独存。后人未究其详而误称作云台,以至沿用至今。
现存云台系汉白玉石材构建,正中辟门,券洞上部成八角形。券门四隅浮雕藏族艺术风格的四大天王。雕像内侧满布文字,内容为用汉、梵、藏、回鹘、西夏和八思巴式蒙古文等六体文字镌刻的陀罗尼和用梵文以外其余五种文字镌刻的《建塔功德记》。这些功德记虽然主题一致,但写作形式不一,有韵文,有散文,基本内容也差异很大,需要进行系统而全面的比较研究。但比较研究的前提却是对不同文字题记的条分缕析,因为只有明了各题记的内容,系统研究才会有坚实的基础。笔者在审视回鹘文《建塔功德记》时就发现,该题记有的内容不见于它种文字,有的虽可见到,但却有不少差异,都值得深入探讨。这里谨就题记第16偈中的内容进行考证。
居庸关题刻中的回鹘文内容就文字本身而言可分为大、小两种,大字用以刻写陀罗尼,小字则用以刻写押头韵的韵文体作品《建塔功德记》。其中后者自19世纪末被发现以来即一直引起国际突厥—回鹘语学界的关注,许多著名学者都曾驻目于此,孜孜以求,从事研究,并各有创获。以前人的研究为基础,德国学者罗伯恩和土耳其学者塞尔特卡雅进一步合力对该题刻进行了更为全面、彻底的研究,将其内容划分为31偈(不包括首题与尾跋)。[1][P304-339]其中,西壁首偈以其长期未得正解而引起了笔者特别的关注。现以罗伯恩和塞尔特卡雅的刊本为据,将其原文移录如下(引用时对原文转写所采用的土耳其文转写模式略有更改):
1. uday tägr[ä]ki bilgä atlïγ uluγxan bolup
2. u[luš](?)…………………………………
3. [ot]γurak säkiz on yašayur tep wiyakiritlïγ
4. uš[n]ïrï biliglig uluγ süüglüg säčän xanïm(ï)z
后二句保存完好,意思也非常明确,意为:“我们福智双全的伟大的薛禅皇帝(Säčän Xan,即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年在世) 授记享寿八十整”。但内容已不完整的前二句的含义却一直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解释。
对文中出现的uday一词,刊布者罗伯恩和塞尔特卡雅给出了三种可能的解释。其一,借自梵语国名udyāna;其二,借自汉语山名“五台”;其三,借自梵语山名udaya。正如二氏所言,由于这句偈语文意不明,故而他们采用了一种自认为较可信的说法,舍前二说而独采第三种解释,译作:“udaya[山]周围有被称作‘智慧’的大王的领地(或国家)。”
我们知道,Udaya-giri (乌达雅山)地处印度中部博帕尔 (Bhapol) 附近,在印度教历史上颇负盛名。笈多王朝时代,君主旃陀罗笈多二世(Chandra Gupta II)曾于401~402年在这里修建了著名的毗湿奴(Viśnu)神像。然而在佛教历史上,该山却没有什么名气和影响,笔者愚陋,从未见此山在何种汉译佛典中出现过,而回鹘人对佛教的接受又主要通过汉译佛典,所以将回鹘文《建塔功德记》中的uday解释为 Udaya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
这里再看udyāna一词。该词本意为“花园”,作为地名,指代的是巴基斯坦北部斯瓦特(Swāt)河岸一带的乌长那国(《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卷上)。汉文史籍又写作乌仗那国(《大唐西域记》卷3)、乌苌国(《新唐书》卷221)、乌长国(《法显传》)或乌伏那国(《新唐书》卷221)等。这里虽为佛教兴盛之地,但不闻该地与所谓的“智慧大王”有多少关联,况且,udyāna的写法也与回鹘文uday相去较远,故不为学界所接受。
那么,uday一词当作何解释呢?窃以为应将之与偈语中出现的“bilgä atlïγ uluγxan(被称作‘智慧’的大王)”联系起来考虑。
何为“智慧大王”?在佛教万神殿中,最容易使人联想到的无疑是文殊菩萨。该菩萨是三世诸佛之母、释迦牟尼的九世祖师,是般若智慧的化身,号称“智慧第一”。《大日经》曰:“此菩萨与普贤为一对,常侍释迦如来之左,而司智慧。”他顶结五髻,以表大日之五智;手持五剑,以表智慧之利剑;驾狮子以表智慧之威猛。因佛教经典《大方广佛华严经·菩萨住处品》、《佛说文殊师利法宝藏陀罗尼》等称印度东北方有“清凉山”,山有五顶,为文殊菩萨住处。而山西东北部的五台山由于“岁积坚冰,夏仍飞雪,曾无炎暑”[2],故被称为“清凉山”,其地又恰处印度东北方,且兼有五顶,故而被中土僧徒附会为文殊菩萨的道场。五台山由是而得以名扬天下,形成了以五台山崇拜和文殊信仰结合为核心的独特的宗教文化现象,影响极大,流风广被西夏、辽朝,以至东方的日本、朝鲜等许多地区。
考虑到这些因素,我们便会很自然地将uday与五台山联系起来了。
将uday解释为汉语“五台”的音译是否合乎回鹘语语法规则呢?从语音学角度看,答案是肯定的。首先,在回鹘语中,d和t是混用的,可以互代,尤有进者,t在元音和浊辅音后常浊化为d,如成吉思汗次子察哈台在酒泉发现的回鹘文《重修文殊寺碑》中就被拼写成Caγaday[3][338];其次,汉语“五”在回鹘语中音转作u也是有据可寻的。在回鹘语文献语言中,双唇浊擦音w一般只出现在词中和词尾,用于词首者甚为少见,即使偶有出现,也仅限于外来词。这里略举回鹘文文献所见微母汉语借词以为例证:
遇摄虞韵:“无”,回鹘语译音作u[4][P143];“武”,回鹘语作vu[5][P353];“戊”,回鹘语作 bu、buu或uu[5][P349];
止摄微韵:“未”、“微”,回鹘语译音为vi;“威”,回鹘语作u;“畏”,回鹘语作ui[4][P144];
宕摄阳韵:“亡”,回鹘语译音为ong;“王”,回鹘语作wang或ong[6][P340];
臻摄文韵:“闻”,回鹘语译音作un[4][P147];“文”,回鹘语作yun[5][P353]。
上述例证表明,汉语的w音在回鹘语中的音译写法很不固定,有w、v、y、b等多种写法,而且还时常被省略。由此可证,将uday释作“五台”在语法上是不存在任何障碍的。考虑到五台山是文殊菩萨显灵说法的道场,故偈语中的uluš相应地当译为“道场”,而非“领地”或“国家”。如是,这二句偈语则可译作:“五台[山]一带是被称作‘智慧’的大王(即文殊菩萨)的道场。”
文殊菩萨是深受回鹘佛教徒尊崇的,这在敦煌回鹘文写本Or.8212-121中即有所反映:“bu altï yegimi bodïsawat-lar alqu tüzü tüzün mančušïrï bodïsawat 这十六位菩萨皆尊文殊菩萨”。[7][P130]密藏经典《文殊所说最胜名义经》之回鹘文木刻本残片在吐鲁番即多有发现,计达40件以上。其中,M14 (U 4759)之题记称:
arïš arïγ bo nama sangit nom ärdini: ačari kši karunadaz sidu üzä aqdarïlmïš-ï: adïnčïγ mungadïnčiγ taydu-taqï aq stup-luγ uluγvxar-ta: adruq šim šipqan-lïγ bars yïl yitinč ay-ta: alqu-sï barča ala-sïzïn tüzü yapa: adaq-ïnga tägi uz yarašï ädgüti bütürüldi ∷sadu sadu:
神圣的法宝《文殊所说最胜名义经》由司徒迦鲁纳答思 (Karunadaz) 总监翻译,在大都大白塔寺内于十干的壬虎年七月将其全部译出,未加任何删节,工作进行得完满细致。善哉!善哉! [8][P198-199]
内容无多,但明白无误地诠释了回鹘佛教徒对文殊菩萨及相关经典的景仰之状。《文殊所说最胜名义经》在元代由释智重译,题曰《圣妙吉祥真实名经》,回鹘人又依该新汉译本对其作了注音。有关写本在吐鲁番也多有发现,现知的残片已达9件。其中8件庋藏于圣彼得堡,1件存柏林。这些回鹘文汉语注音本的发现,一方面说明当时回鹘佛教界存在着用汉语诵经的情况,同时也体现了回鹘人对该经的偏爱,因为在为数众多的回鹘文佛经写、刻本中,汉语注音本毕竟是相当稀见的。
同时,《文殊师利成就法》也被译成回鹘文得到传播,其遗存在吐鲁番一带也有出土,从文末题跋看,它是由一位名叫括鲁迪·桑伽失里(Qoludï Sanggäšïrï)的回鹘佛教徒由吐蕃语译成回鹘文的。值得注意的是,汉文史料也反映出回鹘僧侣对五台山的崇拜:
[景德四年]十月,甘州夜落纥遣尼法仙等二人来朝,献马十匹,且乞游代州五台山,从之。[9][P7715]
同样的记载又见于《宋史·回鹘传》。元代回鹘女喇嘛舍蓝蓝(1269~1332)还曾在五台山修建寺宇。据载:
舍蓝蓝,高昌人……仁宗(1312~1320年在位)之世,师以桑榆晚景,自谓出入宫掖数十余年,凡历四朝事三后,宠荣兼至,志愿足矣,数请静退居于宫外,求至道以酬罔极。太后弗听,力辞弗已,诏居妙善寺,以时入见,赐予之物不可胜纪。师以其物并寺于京师,曰妙善。又建寺于台山,曰普明,各置佛经一藏,恒业有差。[10][P734c]
舍蓝蓝所建普明寺何在?今已无从考究。但该寺所在的台山,当系五台山之省称。五台山距京师不远,在元代又是藏传佛教的兴盛之地,元代九帝一主,就有七帝曾作佛事于五台山,作为中宫女喇嘛,舍蓝蓝于此建庙自为情理中事。而史书的记载也证实了这一推想,如元好问《台山杂咏十六首》有言“好个台山真面目”之语。[11][P12]。明穆宗于隆庆三年(1569)撰《重修圆照寺碑记》,文称:“自□□师法王张兼管台山提督□□公、高僧天玺,同协阜平县长者孙儒、弟孙孜昆,携金币躬诣台山凤林院,天大师修建。” [11][P155] “台山提督”一职的设立,更是为确证。在藏传佛教信徒的心目中,能去西藏熬茶礼佛,去塔尔寺、五台山朝圣为终生荣幸,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看来,这种习俗在回鹘中亦应是存在的。
通过上面的论述可以看出,不管是汉文还是回鹘文文献,都真实地反映了五台山崇拜及文殊信仰影响的深入与广泛,有力地支持了笔者把uday视作五台山的比定。
Note on uday seen in the Uighur Inscription at the Ju-yong Pass
YANG Fuxue
Abstract
It puzzles scholars for along time how to explain the meaning of Uighur word uday seen in inscription at platform of the Ju-yong Pass, Peking carved in 1342. The present paper thinks uday corresponding to the Mt. Wutai located in northeast Shanxi Province where is supposed as residence of Mañjusri Bodhisattva by Chinese Buddhists. The fact shows that the Bodhisattva was worshiped by the Uighur Buddhists in the Yuan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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